肃杀的风卷着血腥味在戈壁滩上盘旋,黄沙贪婪地吞噬着渗入地面的暗红。驼铃声早已被死寂取代,只余下伤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姬穆拄着弯刀,他身上那身上好料子的玄色劲装撕裂,肩头伤口的血迹在沙尘下显得暗沉。他的目光扫过驼队伙计散落一地的货物,以及那箱刺目冰冷的军械。
青年的视线最后落在被范蘅舟死死攥在手里的油布账册上,那封皮上隐约可见的玄鸟印记,如同淬毒的烙印。
“玄鸟……”姬穆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彻骨的寒意。他心中暗惊:私印……只有他们皇室才有。
每个皇室子弟,无论男女,都会有自己传承的私印。有的是子承父印,好比他的蟠龙印,便受由他的父亲传承,而有的皇族子弟会被安排到各个阶层学习,受其师私印,作为掌控阶层权利以及向皇室证明的标记。这些私印,是每个人的秘密,除了老皇帝本人……其他人根本无从知晓。
为何这里会有皇室成员的手笔……究竟是谁……皇爷爷知道吗……
姬穆眼眸微暗,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深吸一口气,温煦的笑着,他走到萨比尔面前,蹲下身,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萨比尔首领,伤势如何?范小神医,有劳你给首领看看。”
姬穆微微转身侧看着范蘅舟,后者还瘫在地上,闻言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诶!来了来了!首领你可别乱动,我先给您把血止了。”
他嘴上利索,动作也麻利起来,仿佛刚才的生死惊魂被理智暂时压下。只是给萨比尔包扎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萨比尔脸色惨白,看着姬穆,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哀求,最终化为绝望的灰败:“贵人……不,殿下……小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那批货……是……是‘黑风堡’的人强行塞进来的,说……说不运就灭了小人的驼队和族人……”他语无伦次地交代着,将责任推给了一个模糊的“黑风堡”。
姬穆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黑风堡?是那伙占据黑风口的‘沙匪’吧?首领放心,本王心中有数。你安心养伤,待到了边营,将所知情况细细道来,本王自会明察秋毫,还你一个公道。”他安抚的话语如同春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萨比尔闻言,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他岂能听不懂这青年的弦外之音,这次怕是两边都得罪人……
另一边,江棠舟默默捡回自己被磕飞的短匕,用沙土擦拭着上面的血迹。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略显苍白的唇色,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下意识地看向嵇停云。
嵇停云正站在那口打开的军械箱旁,修长的手指拂过一支弩箭冰冷的箭簇。他的动作随意,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不是足以震动朝野的铁证,而只是寻常物件。察觉到江棠舟的目光,他抬起头,深潭般的眸子与她视线相接。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情绪传递。但江棠舟紧绷的心弦,却奇异地因这平静无澜的目光而缓缓松弛下来。她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嵇先生,您……没事吧?”
“无碍。”嵇停云淡淡回应,目光掠过她手中染血的匕首,“匕首不错。”
一句平淡的评价,却让江棠舟心中微暖,看来她没有拖大家后腿。
“咳咳……”姬穆的咳嗽声适时响起。他走到两人身边,目光落在江棠舟身上:“方才多亏棠舟援手,掷匕阻敌,否则范小神医危矣。”
江棠舟微微蹙眉,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将匕首插回腰间:“分内之事。”她的语气依旧疏离
姬穆不以为意,笑容依旧灿烂,转向嵇停云:“嵇先生洞察秋毫,若非先生提醒箱中有异,我们恐与这铁证失之交臂,先生之功,本王铭记于心。”
嵇停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却已转向老兵巴图。
老巴图正默默地将散落的货物归拢,动作沉稳。他走到那箱军械前,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弩身,眼中是压抑的愤怒和痛心:“军器监……戊字叁柒……这是去年拨给西大营补充损耗的制式弩!竟流落到了沙匪手中!”他猛地看向姬穆,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殿下!老汉巴图,原西大营斥候队正!敢问殿下,能否给边军死去的袍泽,给那些因器械朽坏而枉死的弟兄们,讨个公道?!”他眼中含泪,那是一个老兵对军队荣誉被玷污的锥心之痛。
姬穆连忙上前扶起老巴图,脸上是感同身受的肃然:“巴图大叔请起,本王此行,便是为肃清边弊。此等蛀空国本、残害忠良之恶行,本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西北边关一个公正,劳烦大叔助我。”
巴图闻言,瞬间老泪纵横。“老汉这条命,任凭殿下差遣!”巴图重重抱拳。
范蘅舟给萨比尔包扎好,又忙着去照顾其他伤员。他一边手脚麻利地处理伤口,一边嘴里不停:“兄弟忍着点啊!这金疮药可是我压箱底的好货,贵着呢,看在咱们一起打过架的份上,给你算便宜点……”
“哎哟你这伤口有点深,得缝两针,我手艺好,保准以后不影响你讨媳妇……”那些粗犷的边军护卫,看着这个喋喋不休的小神医,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范小神医,我……我没事了,您去看看殿下和江姑娘吧……”一个年轻护卫红着脸,被他念叨得不好意思。
“殿下?”范蘅舟这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姬穆和江棠舟的方向。看到姬穆正扶着老巴图,神情肃穆;江棠舟站在嵇停云身边,安静地看着姬穆的方向。嵇停云则……嗯,依旧是那副天塌了也跟他无关的平静样子。
范蘅舟挠挠头,嘀咕道:“殿下有江姑娘和嵇先生呢,哪轮得到我操心……”
话虽如此,他还是颠颠儿地跑过去,献宝似的举着一小瓶药膏:“殿下!您肩膀的伤,快快抹点这个‘玉肌散’,您这千金之躯,怎么能落下疤呢!”
“嘿,江姑娘,您手没事吧?也抹点?”
姬穆接过药瓶,看着范蘅舟那亮晶晶,写满“快夸我”的眼睛,失笑道:“好,有劳小神医了。”他当众解开肩头简易的包扎,露出狰狞的伤口,毫不避讳地将药膏递给江棠舟,笑容带着一丝促狭和不易察觉的期待:“棠舟,可否劳烦?”
江棠舟看着那伤口,想到他扑倒自己的那一瞬,心头微动。她沉默地接过药瓶,指尖沾了些许清凉的药膏,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地涂抹在姬穆的伤口上。冰凉的触感让姬穆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丽侧颜。
“嘶……轻点……”他故意吸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点委屈。
江棠舟手一顿,抬眸瞪了他一眼,手上力道却下意识地放得更轻。这姬穆又在搞什么鬼主意。
嵇停云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一幕,墨色的眸子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他微微侧目,他的注意力似乎被远处沙丘上一道不易察觉的反光吸引。
“沙暴要来了。”他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那点微妙的氛围。
众人闻言,悚然一惊。他们抬头望去,只见西北天际,一道连接天地的黄色巨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滚而来。顷刻间,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快!收拾紧要之物,带上伤员和证据。找避风处。”姬穆瞬间恢复指挥若定,厉声下令。
“殿下莫慌,请随老夫来!“
在巴图的指引下,众人拖着伤员,带着军械箱和账册,拼命冲向不远处一片相对背风、由巨大风蚀岩柱形成的天然屏障。
刚躲进岩柱群形成的凹陷处,沙暴便如同咆哮的黄沙巨兽,轰然席卷而至。狂风裹挟着沙砾疯狂抽打着岩壁,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狭小的空间内挤满了人。姬穆、江棠舟、嵇停云、范蘅舟、巴图、萨比尔和几名核心护卫挤在里面。而最里层是受伤的护卫和驼队伙计,而最外层则是他们用必要的行囊,挡在骆驼身旁,尽量挡住风沙。
沙尘弥漫,呼吸都带着沙粒。范蘅舟被呛得直咳嗽,还不忘紧紧抱着他的药箱和那本账册:“咳咳……我的药……账本可不能丢……啊……”
姬穆脱下自己的外袍,很自然地罩在江棠舟头上,替她遮挡扑面而来的沙尘。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忍一忍,沙暴过去就好了。”他声音在狂风中有些模糊,却清晰地传入江棠舟耳中。
江棠舟身体微僵,隔着衣袍传来的体温让她有些不自在,但肆虐的风沙让她无法拒绝这份保护。她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姬穆眼中笑意更深,转头看向挤在旁边的范蘅舟,将自己的水囊塞给他:“省着点喝,给伤员也分点。”
范蘅舟如获至宝:“谢殿下!您真是活菩萨!”他立刻小心翼翼地给旁边一个受伤的小护卫喂水。
巴图则和几个强壮的护卫,用身体死死顶住行囊,被风沙不断冲击的入口缝隙,如同磐石。老兵沉默的背影,在狂沙中显得格外高大。
嵇停云靠坐在最内侧的岩壁上,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只有江棠舟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股难以察觉的、柔韧的无形气流悄然散开,将最猛烈的风沙稍稍排开了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
沙暴肆虐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当众人灰头土脸地从岩柱后爬出来时,外面已是一片狼藉,沙丘移位,不少散落的货物和骆驼尸体已被黄沙掩埋。
清点损失,驼队伙计又折损两人,护卫重伤一人。萨比尔伤势加重,面如死灰。巴图看着被掩埋的同伴骆驼,沉默地行了个军礼。
“此地不宜久留!”姬穆果断下令,“杀手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带上军械箱、账册和萨比尔首领,立刻出发!目标,西大营!”
残存的队伍再次踏上征途。气氛更加沉重,却也因共同经历了生死,多了一种无形的凝聚力。姬穆依旧骑马在前,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努力鼓舞着士气:“大家再坚持一下,到了边营,热汤热饭,论功行赏。”
范蘅舟蔫蔫地趴在马上,但看到姬穆的笑容,也强打精神应和:“对!大家一起坚持住呀!”
江棠舟默默跟在嵇停云身边。经历了沙暴中的短暂“庇护”,她在思考这一路嵇停云的目的,一路上她都太依赖嵇停云的神通,这不行。
而姬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坚韧、担当和在危急时刻展现出的可靠,让她心中的忌惮之下,悄然滋生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她开始对姬穆的看法改变了。
姬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头对她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眼神明亮,带着询问:“棠舟,还能坚持吗?”
江棠舟移开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或许是出于对女眷的照顾吧,她可不行前一阵子还疯狂追杀她的恶鬼,突然对她那么关照,没有所图。
她眯了眯水亮的眸子,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抬头看向了嵇停云的背影:如今,她与嵇停云才是一路人。
夕阳西下,将无垠的沙海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队伍在巴图的指引下,终于在天黑前,远远望见了一片连绵的灯火——肃州西大营,如同戈壁中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营门处,早已得了消息的赵铁山将军,亲自率领一队剽悍的骑兵,如同标枪般矗立在风沙中,迎接他们的到来。老将军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疲惫却带着铁血气息的队伍,最终落在姬穆身上,抱拳洪声道:“末将赵铁山,恭迎殿下凯旋!”
姬穆策马上前,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又意气风发的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下格外耀眼:“赵将军,幸不辱命。”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终于抵达安全港湾时,嵇停云的目光却越过了欢呼的边军,投向了营地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土黄色小楼。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一股极其隐晦、带着京城熏香和冰冷算计的“因”,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已经先一步盘踞于此。
业力之网,从戈壁沙海,悄然蔓延到了这铁血的军营之中。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范蘅舟正兴奋地对着赵铁山比划着军械箱,完全没注意到,营门阴影处,一双来自京城的、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手中那本露出玄鸟一角的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