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中,只见点点斜线点一行人马在死寂的戈壁中跋涉。黄沙连着天际,只有单调的风声和马蹄踏在砂石上的声响作伴。烈日炙烤,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灵魂。
姬穆依旧骑在队伍前方,他身上那玄色劲装沾满沙尘,却难掩挺拔身姿。他用布巾覆上巴掌脸,尽可能的抵御风沙。“大家坚持住,看到前方那片低洼地了吗?可能有水源。”
范蘅舟趴在驮马上,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嘴唇干裂起皮,有气无力地哼哼:“殿下……水……我的嗓子……快冒烟了……”他这囧态,引得旁边几个护卫无奈地摇头失笑。
江棠舟默默跟在嵇停云的马侧后方。她学着姬穆的样子,用布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无边无际的荒凉。
姬穆递来的那块“救命草”根茎的清凉感早已消失,喉咙里火烧火燎。她看着前方姬穆努力活跃气氛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沉默如山、仿佛与这酷热风沙完全隔绝的嵇停云,心中那份警惕与困惑交织更甚。
姬穆的关怀细致入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这让她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声响打破了戈壁的单调死寂。
叮铃……叮铃……
是驼铃!闻声,所有人精神一振。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道沙梁后,缓缓转出一支规模不小的驼队。
驼队大约有十几头骆驼,驮着沉重的货物,由七八个穿着厚实防风袍、裹着头巾的人驱赶着。驼铃声在空旷的戈壁中显得格外清晰。
“驼队!”护卫首领王振惊喜道“殿下!有驼队就有水源补给!”
姬穆眼中也闪过一丝悦色,但随即被谨慎取代。他勒住马缰,示意队伍停下。在经历了肃州驿站的刺杀后,任何靠近的人或物都值得警惕。
驼队也发现了他们,停了下来。为首一个身材高大、裹着褐色头巾、只露出一双精明眼睛的中年男子策着一匹单峰骆驼上前几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扬声喊道:“前面的朋友!可是迷路了?这‘狮驼愁’戈壁,可不是闹着玩的!”
“多谢关心!”姬穆朗声回应,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策马上前几步,“我们是去边营探亲的商队,路上遇到点麻烦,耽搁了行程,确实有些缺水。不知朋友可有富余的清水,我们愿意高价购买!”
那驼队首领萨比尔打量着姬穆一行人。
面前一身玄衣的青年气度不凡,玉质金相。他身侧的护卫虽然带伤但精悍,而那个看上去年纪小的娃娃脸少年背着大药箱,估计是个江湖郎中。他们身后霞资月韵的少女,虽是态若闺秀,但这气质,却像江湖中人,更奇怪的是少女身旁神清骨秀的青衣青年,如隔雾看花,全看不透。这四人……来头不小。
萨比尔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讪讪笑道:“好说好说,在这茫茫戈壁相逢,即是缘分注定。清水我们还有几皮囊,匀一些给你们无妨,至于价钱嘛……”他搓了搓手指。
范蘅舟一听“高价购买”,立刻来了点精神,挣扎着直起腰:“对对!价钱好商量!我们殿……哦不,我们东家最是大方!”
双方很快靠近。萨比尔很爽快地让手下取来几皮囊清水。护卫们警惕地接过,先给姬穆、江棠舟、范蘅舟和伤员分了,然后才自己饮用。清凉的水滑入喉咙,如同甘霖,众人都松了口气。
姬穆付钱爽快,出手阔绰。萨比尔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看各位的样子,像是从肃州城方向来的?城里最近可不太平啊,听说胡大人被抓了?”
“哦?萨比尔首领消息倒是灵通。”姬穆笑容不变,眼神微凝。
“嗨!干我们这行的,走南闯北,消息不灵通点怎么行?”萨比尔摆摆手,压低声音“不瞒公子,我们刚从西边‘黑风口’过来,那边最近也乱得很。本来有条近道,结果被一伙来历不明的‘沙匪’给占了,盘查得厉害,还强收过路费!害得我们只能绕这狮驼愁多走了好几天冤枉路!”
“沙匪?”姬穆眉头微蹙,“黑风口不是一向由边军巡逻吗?”
“谁说不是呢!”萨比尔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怨气道
“以前是有赵将军的兵守着,还算太平。可最近一个月,巡逻的次数明显少了。那伙沙匪凶得很,装备也好,不像一般的马贼!我们驼队里老巴图,以前在边军里干过,他说……他说那伙人用的家伙,像是军中的制式家伙!”他神秘兮兮地补充道。
军械?!姬穆、江棠舟和王振同时眼神一凛!
“老巴图?”姬穆看向驼队,一个满脸风霜、沉默寡言的老者坐在一匹骆驼上,腰背挺直,眼神锐利,确实带着军伍痕迹。
“是啊,巴图大叔,您过来给这位公子说说?”萨比尔招呼道。
老巴图策驼过来,警惕地看了看姬穆一行人,尤其是他身后那些带伤的护卫,沉默片刻,才用沙哑的声音道:“老汉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那伙人用的弩,劲道大,射程远,箭簇的形制……老汉看着眼熟。还有他们的刀,劈砍的架势,像是练过军阵刀法的。”
他的话不多,但信息量巨大。姬穆心中念头飞转:巡逻减少,疑似军械的沙匪?很可能与胡魁的倒台、甚至与京城那位二皇叔的势力有关。他们是想在西北制造混乱,切断边军补给,还是……另有所图?
“多谢巴图大叔提醒。”姬穆郑重抱拳,“这信息对我们很重要。不知那伙沙匪盘踞的具体位置是?”
老巴图摇摇头:“黑风口地形复杂,他们神出鬼没,没有固定窝点。不过,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堵什么人。”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姬穆一眼,显然也猜到了他们身份不简单。
就在姬穆与萨比尔、老巴图交谈之际,一直沉默观察四周的嵇停云,目光落在了驼队中几头骆驼驮着的沉重木箱上。
木箱用油布盖着,看似普通货物。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一口箱子边缘的沙土痕迹,比其他箱子要新鲜许多,像是最近才重新掩埋过。而且,箱子缝隙里,似乎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普通货物铁锈味的……金属冷冽气息。
“萨比尔首领,”嵇停云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平淡,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驼队货物,似乎颇重。不知运往何处?”他问得直接,目光平静地看着萨比尔。
萨比尔被问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堆起笑容:“啊,都是些西域的毛皮和香料,运到肃州贩卖的。这位先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戈壁的宁静!数十支劲弩如同毒蜂般,从众人侧后方的几座高大风蚀岩柱后激射而出!目标赫然是姬穆、江棠舟和驼队首领萨比尔!
“
保护殿下!敌袭!”王振怒吼一声,拔刀格挡!
“小心!”姬穆反应极快,猛地将离他最近的江棠舟扑倒在地!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啊!”萨比尔惨叫一声,肩膀中箭,从骆驼上栽了下来!
驼队顿时大乱!骆驼受惊嘶鸣,货物散落一地!护卫们怒吼着与从岩柱后冲出的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战作一团!这些黑衣人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刀法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比肃州驿站那批更加凶悍!
“是‘沙狐’!是那帮沙匪!”驼队中有人惊恐大叫!
场面瞬间混乱血腥!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范蘅舟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匹受惊跪倒的骆驼后面,嘴里喊着:“我的药材!别踩坏了!天杀的!要命还是要钱啊!”
江棠舟被姬穆扑倒,两人滚在沙地上。她迅速挣脱,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匕,眼神冰冷地盯着冲来的杀手。姬穆则不顾肩头的伤势,抓起地上的弯刀护在她身前,脸上再无半分温煦笑容,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护持的决绝。
“跟紧我!”姬穆对江棠舟低吼一声,挥刀格开一名杀手的劈砍,动作凌厉狠辣!
江棠舟没有言语,默契地与他背靠背,短匕如同毒蛇,专攻敌人下盘和关节,动作精准而致命。两人在混乱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配合默契的战圈。
嵇停云并未直接加入这场混战,他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战场。他的视线在老巴图身上停留了一瞬。那老者正挥舞着一根驼棍,奋力击退两名杀手,身手矫健,确实有老兵风范。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口被油布半掩、沙土痕迹新鲜的沉重木箱上。
就在一名杀手突破护卫的防线,狞笑着扑向正在给受伤驼队成员包扎的范蘅舟时,嵇停云动了。他看似随意地抬起脚,踢飞了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风化石。
那石块如同长了眼睛,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砸在那名杀手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啊!”杀手惨叫着,钢刀脱手!
范蘅舟正抱着头等死,见状愣了一下,随即看到掉在脚边的刀和捂着手腕惨叫的杀手,立刻反应过来!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旁边一块更大的石头,闭着眼狠狠砸向那杀手的脑袋!
“砰!”杀手应声倒地。
范蘅舟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杀手和滚落的石头,又看看远处依旧平静站立的嵇停云,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喃喃道:“嵇……嵇先生……您真是我的福星啊……”他完全没意识到那石头的轨迹有多诡异,误以为是嵇停云“运气好”踢中了对方。
战斗异常惨烈。杀手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护卫和驼队的伙计不断倒下。王振浴血奋战,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姬穆和江棠舟背靠背,奋力抵挡着围攻。姬穆的刀法大开大阖,带着军中悍勇之气,江棠舟则如同灵猫,短匕刁钻狠辣,两人配合竟出奇地默契,暂时挡住了攻势。在生死搏杀中,之前的隔阂似乎被暂时抛却,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相互依赖。
“棠舟!左边!”姬穆格开正面一刀,急声提醒。江棠舟头也不回,反手一匕刺出,精准地刺入左侧偷袭者的小腹!
“呃!”杀手倒地。
“谢了!”姬穆喘息着,回手一刀劈开另一名杀手的攻势,眼神交汇间,竟有一丝生死与共的激荡。
嵇停云的目光始终关注着战局的核心。他注意到杀手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杀人灭口。有几人正试图冲向驼队中散落的那几口沉重木箱,尤其是嵇停云之前留意的那一口!
“箱子!”嵇停云清冷的声音穿透喊杀声,清晰地传入姬穆耳中。
姬穆瞬间会意,这些杀手,是冲着驼队的货物来的,或者说,是冲着货物里可能隐藏的东西来的。
“王振!带人护住货物!尤其是那几口大箱子!”姬穆厉声下令。
“得令!”
王振得令后立刻带人拼死冲向散落的货物,与试图抢夺箱子的杀手展开更激烈的争夺。
就在这时,一直奋力保护驼队的老巴图,在击退一名杀手后,猛地冲向那口沙土痕迹新鲜的木箱。他动作迅捷,竟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柄铁锤,狠狠砸向箱锁。
“巴图大叔!你干什么?!”萨比尔捂着肩膀的伤口,惊怒交加地喊道。
“砰!”箱上的锁被大力砸开,老巴图掀开箱盖。
箱子里,赫然是码放整齐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军械,数把崭新的强弩和成捆的箭矢,甚至还有几把制式精良的横刀。每把冷兵上面隐约可见军器监的标记。
“军械?!”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惊掉了下巴,驼队里怎么会有军械?
“果然!”老巴图眼中爆发出愤怒的光芒,指着萨比尔,“萨比尔!你竟敢私运军械!你勾结的究竟是何人!”
萨比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杀手的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猛烈,他们的目标明确地扑向那口打开的箱子,显然,他们就是为了这批军械而来。
“拦住他们!”姬穆眯了眯眼。果然是冲着证来的,姬穆不顾一切地冲向箱子方向。
江棠舟紧随其后,两人如同一前一后的尖刀,刺入混乱的打斗人群中很,
嵇停云看着那暴露在阳光下的军械,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业力之网,果然在此处收紧。这次,他屈指一弹,一粒细小的沙砾无声无息地射向一名即将将火把扔进军械箱的杀手的手腕。
“噗!”
沙砾如快剑,精准地打穿了杀手的手腕筋络。
“啊!”被击中的杀手惨叫着,火把脱手,掉在地上。
一片混乱中,范蘅舟连滚带爬地躲开刀锋,却无意间撞翻了旁边一口箱子。箱子里滚落出一些西域毛皮和香料,但箱底似乎还有夹层。几本用油布包裹的,厚厚的账册掉了出来!
“账本?”范蘅舟下意识地捡起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但落款处一个眼熟的振翅欲飞的玄鸟印记,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玄鸟?!又是这个鸟?!”
他这一声惊呼。争夺军械的杀手头目猛地看向范蘅舟和他手中的账册,眼中杀机四起,他放弃了军械,如同疯虎般扑向范蘅舟。
“抓住他!毁掉账册!”
“范蘅舟!”江棠舟离得最近,看到杀手扑向毫无防备的范蘅舟,情急之下,想也不想就将手中的短匕全力掷出。
短匕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杀手后心。
那杀手头目也是了得,听风辨位,猛地回身格挡!“铛!”匕首被磕飞。但这一阻,给了姬穆足够的时机,他如同猎豹般扑到,手中弯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下。
“自寻死路。”
刀光血光迸溅,杀手头目惨叫一声,被姬穆一刀劈中脖颈,重重倒地。
这片混乱的战斗,随着头目的死亡和军械、账册的暴露,渐渐接近尾声。残余的杀手见事不可为,在丢下几具尸体后,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风蚀岩柱群中。
戈壁滩上,只留下遍地的狼藉、呻吟的伤员、散落的货物、刺目的军械,以及那本被范蘅舟紧紧攥在手里、沾着血污和沙土的账册。
风沙呜咽,血腥味弥漫。姬穆拄着刀,剧烈喘息,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看向同样气息不稳、脸色苍白的江棠舟,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劫后余生的悸动。
“你……没事吧?”姬穆的声音带着沙哑。
江棠舟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最终低声道:“……你呢?”
范蘅舟瘫坐在沙地上,抱着那本要命的账册,看着周围惨烈的景象,又看看倒在不远处的杀手头目,小脸煞白,喃喃道:“我的娘诶……这趟赏钱……赚得也太亏了……”
嵇停云缓步走到那口打开的军械箱前,弯腰捡起一支掉落在地的弩箭。箭杆冰冷,尾羽染血。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箭杆上军器监模糊的印记,又望向杀手退去的方向。业力的丝线,在风沙中变得更加清晰而危险。此去边营之路,注定不会平静。而范蘅舟手中那本记录着玄鸟印记的账册,将成为撕开京城黑幕最锋利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