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内,气氛凝重。姬穆比他们稍晚一步回来,玄色劲装上沾了些许尘土,但神色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胜利在握的轻松。暗卫首领手臂受了点轻伤,正在包扎。
“殿下,您没事吧?”范蘅舟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冲上去,围着姬穆转了一圈。“哎呀,您衣服脏了,没伤着吧?”
“无碍。”姬穆摆摆手,看着随后进来的江棠舟和嵇停云,目光在江棠舟身上停留了一瞬,见她安然无恙,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才松开。他转向嵇停云,笑容诚挚中带着一丝探究和更深的热切:“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分内之事。”嵇停云淡淡回应,走到窗边角落,盘膝坐下,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江棠舟看着姬穆的神情,想到粮行地下暗仓那触目惊心的财宝,心中五味杂陈。她走到桌边,默默倒了杯水递给嵇停云:“嵇先生,请喝水。”这是她唯一能表达谢意的方式。
嵇停云睁开眼,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微微颔首,依旧无言。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再次无声流淌。
姬穆看着这一幕,捏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他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快,朗声道:“胡魁罪证确凿。账册、赃物俱在,他很快便见不到早上的太阳了。”
他话音刚落,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铿锵声!紧接着是护卫的厉声喝问:“来者何人?!止步!”
一个洪亮如钟、带着金铁之音的声音穿透夜色响起:“肃州守备将军赵铁山,求见皇太孙殿下!”
赵铁山?!他怎么来了?
厅内众人皆是一惊!姬穆眼中精光浮现,瞬间收起所有外露情绪。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皇太孙仪态,他朗声道:“请赵将军。”
驿站门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将军大步踏入。他穿着半旧的明光铠,风尘仆仆,国字脸上线条刚硬如刀劈斧凿,浓眉下是一双锐利如鹰、饱经风霜却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剽悍的亲兵。
赵铁山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厅内众人,在嵇停云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落在主位上的姬穆身上。他并未行大礼,只是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雷:“末将肃州守备赵铁山,参见皇太孙殿下!甲胄在身,恕末将不能全礼!”
“赵将军免礼!”姬穆起身,笑容温煦,带着礼贤下士的谦和。“无需多礼,将军镇守边关,劳苦功高,不知将军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赵铁山并未落坐,他锐利的目光直视姬穆,开门见山:“殿下!末将听闻殿下今日驾临肃州,又知殿下此行是为肃清边弊而来。末将斗胆,有一事不明,特来向殿下求证!”
姬穆淡淡一笑道 “哦?将军请讲。”
“敢问殿下!”赵铁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悲愤,“那转运副使胡魁,贪墨军粮药饷,勾结匪类,克扣将士们活命钱,证据确凿!殿下手握铁证,为何还不将其拿下正法?!难道要等他将赃物转移,将罪证销毁,或是……等他背后京中的靠山发力,将此事压下吗?!”
他这番话如同惊雷劈地,震得厅内众人心头一跳。尤其是范蘅舟,惊得张大了嘴巴。这赵将军……好生猛!敢这么跟皇太孙说话?
姬穆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深邃锐利,同样直视着赵铁山:“赵将军消息倒是灵通。”
“哼!”赵铁山冷哼一声,“这肃州城,还没人能完全瞒过末将的眼睛!末将的斥候,也不是吃素的!殿下今日入城时亮出的玉佩,末将虽不识得具体,但也知绝非凡品!粮行外的动静,末将也已知晓!殿下!”他上前一步,声若洪钟,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边军将士,浴血沙场,保家卫国!他们的粮,他们的药,是命!胡魁此獠,喝的是将士们的血!啃的是边关的骨!殿下既握有铁证,何须再等?末将愿亲率麾下儿郎,为殿下擒拿此贼!肃州边军上下,愿为殿下前驱,涤荡污秽,还西北一个朗朗乾坤!”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血性和对贪腐的深恶痛绝,厅内护卫无不动容,连范蘅舟都听得热血沸腾,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姬穆看着眼前这如同出鞘利剑般的老将军,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胡魁与赵铁山不和,果然为真,赵铁山深夜闯驿,直斥其非,主动请缨,一是性格使然,二恐怕也是想借他这把“尚方宝剑”,除掉胡魁这个毒瘤,同时也想试探他这个皇太孙的决心和能力。
姬穆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将军忠勇,正气凛然,本王心甚慰之!胡魁罪证确凿,罪不容诛。”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铁山身上。
“传本王令。”
“赵铁山将军听令!即刻点齐你部兵马,封锁肃州四门。包围转运副使胡魁府邸及丰裕粮行。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本王要亲自坐镇,将这肃州城的蛇虫鼠蚁,连根拔除。”
“末将遵令!”赵铁山抱拳领命,声震屋瓦。随后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铠甲铿锵,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
姬穆负手而立,灯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江棠舟看着这样的姬穆,心头剧震。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权势,但第一次惊觉,任何人只是权势下一只小小的蚂蚁。她下意识地看向窗边的嵇停云。
嵇停云依旧闭目静坐,仿佛这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与他无关。只有在他身侧不远的范蘅舟,因为过于激动而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时,嵇停云那深潭般的眼眸才极其短暂地睁开了一瞬,目光在范蘅舟身上掠过,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近乎虚无的考量。
残存的护卫迅速整备好马匹和简单的行装。姬穆拒绝了乘坐马车的提议,选择与众人一同骑马,以示同甘共苦。一行人从驿站后门悄然离开肃州城,一头扎进了茫茫戈壁。
戈壁滩途
黄沙漫天,烈日灼人。放眼望去,尽是起伏的黄色沙丘和嶙峋的风化岩石,荒凉而死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脆生生的疼。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人肺里最后一丝水分,让人难受至极。
姬穆骑在踏雪乌骓上,玄色劲装沾满了沙尘,但他依旧腰背挺直,脸上带着那招牌式的、仿佛能驱散戈壁阴霾的温煦笑容,时不时朗声与护卫交谈几句,或是指点一下远处奇特的风蚀地貌,努力维持着队伍的气氛。
“大家坚持住!看到前面那道褐色的山梁了吗?那是‘骆驼岭’,翻过去,离边营就近了!”
“范蘅舟,你那水囊省着点喝。在这里水可比黄金贵。”
“王五,你手臂的伤换药了没?让范大夫再给你看看。”
他像一颗小太阳,努力散发着光和热,驱散着恐惧与疲惫。护卫们看着自家殿下在如此境地下依旧乐观坚韧,士气也提振了不少。
范蘅舟骑着一匹温顺的驮马,药箱挂在马鞍旁。他显然不太适应这种长途跋涉和恶劣环境,小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蔫蔫地趴在马背上,嘴里还嘟囔着:“水……我的水……早知道把肃州库房里的冰片薄荷全拿上了……现在含一片多舒服啊……”他这苦中作乐、念念不忘药材的财迷样,倒是逗得旁边几个护卫忍俊不禁,无形中缓解了行军的压力。
江棠舟则默默跟在嵇停云的马侧后方。戈壁的酷热和风沙让她感到疲惫。她看着前方姬穆努力活跃气氛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沉默如山,仿佛不受环境影响分毫的嵇停云,心中思绪翻涌。
姬穆的伪装很完美,阳光、乐观、体恤下属。但她见过他运筹帷幄的冰冷,也见过他面对刺杀时的震怒。这种复杂让她困惑,也让她更加警惕。而嵇停云……他像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无情无欲。在他身边,她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心感,因为你知道他的一切行为都有迹可循,没有算计。
就在她沉思之时,姬穆策马靠近了她,并辔而行。他递过来一小块用干净帕子包着的湿润的物体。“尝尝?戈壁里的‘救命草’,根部有水分,嚼着能生津止渴。”他笑容爽朗,带着分享的意味。
江棠舟看着他被沙尘沾染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那是一种类似芦荟的肉质植物根部,入口微涩,但很快一股清凉的汁液渗出,确实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谢谢。”江棠舟低声道,声音在风沙中有些模糊。这是她第一次对姬穆的道谢没有带上疏离的称谓。
姬穆眼神光如同阳光穿透云层,笑容更大:“不必客气。这戈壁我幼时随皇爷爷巡视边关时走过几次,知道些门道。跟紧我,别掉队。”
两人的马匹靠得很近,在风沙中并肩而行。范蘅舟在后面看着,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气氛微妙,最终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蔫蔫地趴着。
一直沉默的嵇停云,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并行的两人,又掠过范蘅舟。他操控着座下普通的军马,不着痕迹地略微放慢了速度,与姬穆和江棠舟拉开了一小段距离,仿佛为那两人留出了一点“交谈”的空间。同时,他的念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悄然铺开,覆盖了方圆数里的范围。
几股带着血腥和死寂气息的“因”,如同沙漠中的毒蝎,正从不同的方向,向着他们这支“果”急速潜行而来。业力之网,正无声收紧。此去百里,步步惊心。他需要确保,在生死劫气积累到顶点之前,这支队伍能抵达相对安全的边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