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城守备军营位于城北,背靠戈壁,营盘森严。范蘅舟背着标志性的大药箱,在胡魁派来的一个小吏陪同下,兴冲冲地走进了军营的药庐区域。
药庐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带着霉味的药气弥漫在空中,几个穿着半旧军服,脸色蜡黄的药童正蹲在门口,费力地捣着石臼里的草药,动作透着一股麻木的疲惫。
带路的小吏趾高气扬地喊了一嗓子:“王医官!胡大人府上来的范大夫到了,你可要好生招待着!”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军医袍的干瘦中年人闻声从一间药房出来。脸上带着愁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连忙躬身行礼。
“小的王仁,见过范大夫,药庐简陋,有辱贵客了。”他看向范蘅舟,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王医官客气了。”范蘅舟笑嘻嘻地摆摆手。
“治病救人,哪分什么贵贱地方!我就是来学习的!快让我看看,将士们都用些什么药?”他自来熟地凑过去,好奇地打量着药童捣的药草,又探头往药房里张望。
药房里光线昏暗,靠墙一排架子上放着些瓶瓶罐罐和成捆的草药,大多品相不佳,有些甚至带着霉点。地上堆着几个敞开的麻袋,里面是颜色灰暗、质地粗糙的粉末,正是配给伤兵的金疮药主料。
范蘅舟抓起一把药粉,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咦?这‘血见愁’的年份不够啊,而且根茎都没晒透,还有股子捂了的霉味!这药效得折损大半。”
他又拿起旁边一个瓷瓶,倒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嗅了嗅。“这‘行军散’……怎么连起码的薄荷脑都没加?全是陈年甘草粉的味道,这玩意儿吃下去顶个屁用,当糖豆吃都嫌硌牙。”
他语速又快又直,既愤慨和对药材的挑剔,听得王医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冒汗,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不敢。
“范……范大夫,这……这药材都是上头按例拨下来的……小的……小的也没办法啊……”王医官声音发苦,带着压抑的无奈和恐惧。
范蘅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眼珠子一转,脸上立刻又堆起那副贼兮兮的表情凑近王医官,压低声音:“王老哥,你别怕别怕,我不是来挑刺的。你看啊,这药效不行,将士们伤口好得慢,遭罪不说,还耽误守城不是?我这儿呢,正好带了些上好的‘滇南白药’和提神的‘冰片’,都是真家伙,便宜点匀给你?保证将士们用了,好得快!您老在军中的威望,那不得蹭蹭往上涨?”他搓着手指,一副“咱俩合伙发财”的精明样。
王医官被他这变脸弄得目瞪口呆,看着范蘅舟亮晶晶、充满“诚意”的眼睛,又看看手里劣质的药粉,再想想营中那些因伤口溃烂哀嚎的士兵,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左右看看,见带路的小吏正无聊地蹲在远处晒太阳,才极度艰难地、用蚊蚋般的声音道:“范……范大夫……不是小的不想用好药……是……是拨下来的银子……它……它就不够买好药的啊!十成的银子,到药庐能有三成买成药……那就不错了!”他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愤。
“十成变三成?!”范蘅舟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那七成呢?喂狗了?!”
“嘘!!”王医官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去捂他的嘴,脸色惨白如纸,急得直跺脚,“我的小祖宗!您小声点!要命的!这……这银子……层层过手……雁过拔毛……最后……最后都进了……”他用手指隐晦地朝胡魁府邸的方向指了指,又迅速放下,眼中充满了恐惧。
继续范蘅舟瞬间明白了。胡魁!又是他。这老匹夫不仅卡茶引,连将士们救命的药钱都敢贪。顿时间,一股怒火直冲他的顶门,他强压下怒火,看着王医官那惊恐绝望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又换上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拍拍王医官的肩膀。
“王老哥,我懂!我懂!大家都不容易!这样,我带来的好药,先赊给你一半!等将士们用了见效,您再跟上面申请银子还我!如何?总不能让兄弟们硬扛着吧?”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小算计,却也透着真心。
王医官看着范蘅舟清澈坦荡的眼睛,再看看他打开药箱露出的那些品相极佳的药材,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点光,嘴唇哆嗦着,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范神医……您……您是好人!大恩不言谢!这药庐后面……有个小库房……堆放些陈年杂物……或许……或许有您想‘见识’的旧账簿……您……您自己去看……千万……千万小心!”他说完,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匆匆转身去安排药童了
范蘅舟心头狂跳,他立刻装作好奇的样子,在药庐里东摸摸西看看,慢慢蹭到药庐后面。果然有个不起眼的、挂着锈锁的小木门。他左右看看无人,从头上拔下一根不起眼的乌木簪子,在锁眼里捣鼓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丰裕粮行
夜色如墨,肃州城西的“丰裕粮行”早已关门闭户,高墙大院在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后院。这几道身影,正是姬穆、嵇停云、江棠舟和范蘅舟。而姬穆的护卫则在外围警戒策应。
行动是姬穆临时决定的。范蘅舟带回的药庐旧账簿和暗仓线索,加上暗卫监控到粮行今夜有异常人员进出,时机难得。
“就是那个库房!”范蘅舟压低声音,兴奋又紧张地指着后院角落一座不起眼、但门锁明显比其他库房新且坚固的小屋,正是王医官暗示的地方。“王老哥说可能有旧账簿!”
姬穆眼神示意,暗卫首领立刻上前,手法娴熟地撬开了门锁。一股陈年谷物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内堆满了蒙尘的麻袋和杂物,看似寻常。但姬穆的目光锐利如鹰,很快落在墙角几个看似随意堆放、但明显比旁边麻袋干净许多的麻袋上。他上前,用匕首划开其中一个麻袋。
没有预想到的粮食滚落而出,映入眼帘的赫然是码放整齐、用油纸包裹的……账册?还有几封未拆封的信函!
“找到了!”见此情形,范蘅舟差点欢呼出声,好在江棠舟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才没有暴露。
姬穆迅速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和随身携带的夜明珠,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记录扑面而来。
手里的账册详细记载着,克扣、倒卖军粮、药材,虚报军需,以及与“黑虎帮”分赃的明细。时间、数量、经手人、分赃比例,无一例外,清清楚楚。他的目光移动到了落款处,一个潦草的“魁”字印章赫然在目。
“铁证如山。”姬穆眼中透过一道冷光。立即将账册和信函迅速收起。
“这边还有!”江棠舟的声音在他右边方向响起。她在库房另一侧发现了一个隐藏在破麻袋下的暗门!暗门很小,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黑洞洞的。
“我进去看看!”范蘅舟点燃一根随身带的火折子,弯腰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他压抑的惊呼:“我的天!殿下!江姑娘!你们快来看!”
姬穆和江棠舟对视一眼,先后钻入暗门。嵇停云则留在库房门口,如同融入阴影的守卫,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外面。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向下的地道。三人下了十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不小的地下暗仓。奇怪的是暗仓里没有粮食,只有一口口沉重的、贴着封条的大木箱。
范蘅舟立刻撬开了一口箱子,借着火折子的光芒,一片耀眼的金光晃花了人眼。这是整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见此情形,姬穆立刻打开旁边几口箱子。大量的银锭、珍珠、玛瑙、还有成匹的上好的贡品级别的锦缎。这暗仓里琳琅满目的光景,与外面药庐的寒酸、守城兵卒的破旧皮甲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这都是将士们的血……和百姓的骨髓啊!”范蘅舟气得浑身发抖,小脸通红。
江棠舟看着这满室的奢靡,想到药庐里那些劣质的药粉和伤兵痛苦的脸,一股冰冷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姬穆脸上却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眼神灼灼:“胡魁,你的死期到了。这些,足够将他和他背后的钱有道,钉死在耻辱柱上。”他立刻命令暗卫首领带人进来,准备将赃物和账册秘密运走。
“什么人?!敢夜闯粮行!”一声厉喝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库房外传来。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打斗声。
“不好!被发现了!”范蘅舟脸色一变。
“是黑虎帮的人!还有……衙役?”暗卫首领的声音从地道口传来,带着急促,“人数不少!殿下快走!”
姬穆眼神一冷,反应极快:“撤!按第二方案!嵇先生,带棠舟和范蘅舟先走!”
他话音未落,嵇停云的身影已出现在地道口。他看也没看满室的财宝,一手抓住江棠舟的手臂,另一只手拎起还在发愣的范蘅舟的后衣领,如同拎小鸡一般。
“闭气。”他清冷的声音响起,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顷刻间,一股无形的气流瞬间裹挟住三人。江棠舟只觉身体一轻,眼前的景物如同水波般扭曲模糊!耳边是范蘅舟短促的惊呼和库房外激烈的打斗声。
下一刻,三人已出现在粮行高墙之外一条漆黑的小巷中。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我的妈呀!”范蘅舟脚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嵇先生!您这……这是缩地成寸还是土遁啊?太吓人了!”他看向嵇停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后怕。
江棠舟也站稳身形,心脏狂跳。她看向粮行方向,火光和打斗声已经惊动了附近的巡夜兵丁,正朝那边汇聚。
“殿下他……”她有些担忧地看向粮行高墙。虽然不喜姬穆,但此刻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自有脱身之法。”嵇停云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目光扫过小巷深处,“此地不宜久留,回驿站。”
三人借着夜色掩护,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