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动

这醉梦,当真是难求!

把江洄留在康宁堂等候,齐怀真快马赶回苍河县。

齐怀真怕李大夫回药馆,索性就先去了药馆看看,没想到李大夫也是刚回来没多久。

齐怀真跟李大夫说了下康宁堂的情况,李大夫心下了然,这康宁堂应当是被骗怕了,但是这样的诊断写在诊籍上,多多少少都是对其他大夫的折辱,病患但凡有一线生机,他们怎么会不想法子去救呢!

况且这规矩着实是有些过分,他往日的诊籍已经能够表明江老夫人已是回天乏术时日无多,如今亲子去求药,竟还是要受这番刁难,这本是好心的规矩,也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李大夫快速写完诊籍,而后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交给齐怀真的时候,郑重说道:“一定要快,无论能不能拿到醉梦,今夜也一定要回来。”

齐怀真闻言便知道江老夫人的情况怕是更加严重了,接过诊籍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往严县。

待回到康宁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是医馆附近还是有很多人。

他翻身下马,直接冲进了医馆,江洄见齐怀真回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落了下来,医馆马上就要关门了,他是真的怕再迟些医馆会不给他们药。

齐怀真进了医馆,却没看到白日里的那个大夫,将诊籍交给江洄,道“江洄,诊籍带过来了,怎么没见大夫。”

“大夫刚刚去了茅房,还未回来,再等一下吧。”江洄接过诊籍,却不敢去看,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齐怀真正心急不知如何开口,一个粗历的声音响起,是康宁堂得铺主。

铺主问到:“江洄?可是去年中了咱们州解元的那个江洄?”说着又去翻看江洄母亲的诊籍,这才细看了上面的籍贯。

江洄不知道这铺主人为何要问这个,仍是客气答道:“正是不才。”

铺主赶忙走了过来,笑着拍了拍江洄的肩膀,道:“哎,真是在下的罪过,怠慢了您。”

说着拿走了江洄手中的诊籍,与之前的放一块后也没看,就去药柜里取出了一个小药葫芦,递给了江洄,讪笑道:“这一粒醉梦在下送给您了,就当给您赔个不是。”

江洄看着那瓶醉梦,伸出去的手有些颤抖,接过后小心翼翼的放回了怀中,道:“多谢铺主的好意,这钱还是要给的。”

见这个铺主还要推脱,齐怀真忙道:“你还是收着吧,我们还要赶回苍河县,不想在此耽搁太久。”

铺主摸了摸鼻子,谄笑道:“好好,令堂得病情耽误不得,你们赶快出发吧,等将我们的诊籍补上后,我亲自将令堂的诊籍送到苍河县李大夫那里留存。”

齐怀真道:“那就谢过铺主了。”

而后便领着江洄走了出去,他的马刚才没来得及栓,不过出去的时候还在原地等着,看来是匹好马。

上了马,齐怀真从衣服里掏出来一粒药丸,递给了江洄。

江洄身体后仰,皱着眉有些疑惑,道:“我又没有生病不吃药,这是哪里来的药?”

齐怀真道:“吃下吧,这是李大夫给的。”

闻言,江洄不再言语,接过药丸吃了下去,药丸的苦涩在嘴里蔓延开来,江洄低着头,眼角有些发红。

齐怀真想起李大夫给这药丸时的言语,抬手在江洄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李大夫说,这江洄聪慧是聪慧,但是心思太过细腻了些。

人活在这个世上,总要有些牵挂,江老夫人就是他这些年月唯一的牵念,江洄从京都回来后越发的沉默寡言,他真怕江洄会承受不住。

所以李大夫给了齐怀真一瓶药丸,让江洄每日都服用一颗,希望江洄能够看开些。

他们二人沿着原路返回,但是路上的人有些多,周围的铺子也格外的热闹,于是就牵着马走。

正在疑惑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的时候,天空忽的亮了,传来声声炸响。

天空中绽开一朵朵烟花,听周围的人议论才知道,这是他们当地的节日,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这里的人正在庆祝他们顺利的完成了耕种。

一时间,更多人从房屋中走了出来,街道上也更加的拥挤,也有不少人站在高楼上窗台前,看着这些绚烂的烟花。

富贵人家穿金戴银,一挥手就是寻常人家一年的口粮。

寻常人家干净整洁,在人群中往来穿梭嬉戏游玩。

穷苦人家站在角落,欣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反倒成了这场烟花最忠实的观众。

周围的灯笼也被点亮,更是将这这方天地映照的明亮,五颜六色的灯光从灯笼里洒下,像是给这场繁华庆典蒙上了一层纱,一切如梦似幻。

忽的传来周围人的呼喊,齐怀真抬头望去。

一个小女孩从高台上被挤了下来。

齐怀真来不及多想,一个跃身,想接住小女孩。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另一个身影也一跃而起。

二人一齐接住了那个小女孩。

天空中又有烟花炸响,惊鸿一瞥间,齐怀真睫毛的阴影洒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美。

有风吹过,齐怀真藏青色的道袍翩跹,亭亭若谪仙,白玉簪头下用银线系着三条白玉小鱼,鱼儿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却如此清晰,震的人心微微一颤。

二人寻一空处将小女孩放了下来,小女孩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什么都没说,一下子跑开,钻入了人群之中。

那位与他一同救人的人抬起头,朝齐怀真拱了拱手,不发一言的也跟着离开了。

是个英气又利索的姑娘!

齐怀真抬起手,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却皱了起来,这气息似乎有些……

不待齐怀真细想,远处传来了江洄喊他的声音。

齐怀真朝前方望了望,不再耽搁,转身去找江洄,二人牵着马挤开人群,寻了个小道,往城门方向奔去。

待二人回到桃园村,已是深夜,江洄家却围着许多人。

还未进门,便又听到了江老夫人的哀嚎。

屋子里或站或坐着许多人,都沉默着,听到动静,都齐齐的扭头,望着门口,见是江洄二人,不由地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最后的时刻,还是要亲人陪着才好。

众人都离开了屋子,江洄走近床榻,小心翼翼的将药葫芦打开,倒出里面的药丸,他想掰开母亲的嘴,可江老夫人的牙正死死的咬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面目狰狞的可怕。

江洄手有些发抖,齐怀真走了过去,用巧劲儿掰开了江老夫人的嘴,江洄立刻将药丸放了进去。

齐怀真本来还担心江老夫人吞服不下去,不曾想这药丸入口即化,那股子灵力也慢慢从江老夫人身体中逸散开来。

片刻后,江老夫人的面目舒展了开来,人也慢慢醒了过来,精神也较之前清明了不少。

她看着床榻旁的江洄,浑浊的眼睛里闪动着水光,道了句:“我有些口渴,给我倒杯水吧。”

江洄赶紧起身倒水,递到母亲跟前。

江老夫人喝了半杯便不再喝了,她挽起江洄的手,轻轻的拍打着,道:“这人啊,还是得向前看,不能一味地沉浸在过去的仇恨中,那些都是枷锁,会硬生生的将人拖入泥沼。”

江洄轻声应道:“嗯,娘说的是,孩儿知道了。”

她拨了拨江洄额前散落的头发,又道:“江洄啊,往后的路,娘就不陪你走了。”

江洄握着母亲的手加重了些力度,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江老夫人又睡下了,这次似乎终于做了个好梦,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自己的丈夫,也不知道梦里会不会有江洄。

江洄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腕。

就这样守在床边,屋外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天也开始泛白。

手心处的脉搏也慢慢微弱下来,直到最后完全感觉不出一丝跳动。

江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又用力的握了握母亲的手腕,而后浑身的力道一松,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他趴在母亲的床头,终是放声大哭起来。

屋外还守着的乡亲听到动静,派了个人去通知村长,其余人都进了屋,他们想将江洄拉开,却又下不去手,一时间竟都立在那里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齐怀真走过去,在江洄耳边低语了几句,扶着江洄站了起来,颤颤巍巍的走到外间。

这时村长也过来了,身后又领了些人。

那些人进了里屋,给江老夫人擦洗换衣。

过了一会儿,村里的壮汉们将棺材抬了进来。

又过了一会儿,灵堂也布置好了。

江老夫静静地在棺材里躺着,就好像睡着了一般,就好像没有经历过那些病痛折磨。

一眨眼,天又黑了,江洄披麻戴孝守在棺材前,齐怀真在旁边念着《往生咒》。

一阵风吹过,灵幡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江洄抬头望去,又迅速的低下头,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孝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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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
连载中尘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