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夫人的哭嚎声到后半夜才停了下来,不知道是没力气了,还是疼晕过去了。
江洄握着江老夫人的手,神色颇为颓废,头发有些散乱,几缕头发被汗浸湿,粘在江洄脸上,他也没伸手拨开。
齐怀真有些不忍,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在桌边坐下后,江洄也不搭理人,眼睛木愣愣的望着前方。
齐怀真给他倒了杯水,道:“江洄,这人啊,生死都有定数,你还是要看开点,眼下要紧的是找大夫开些止痛的药,到了这种时候,能够让江老夫人少些痛苦干净体面些,才是重要的。”
一直神思恍惚的江洄好像是被触到什么开关,着急忙慌的打开了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个什么东西。
齐怀真神色一凛,身体前倾。
只见江洄拿出来了个药葫芦,药葫芦底下刻了个“繎”字,材质是寻常玉石所做,但散发的气息可不寻常,正与赵夫人和江老夫人身上的气息一致,想来这其中的药便是那气息的来源。
江洄握着药葫芦,急切道:“对,对,还能用这种药,这种药有用。”
说着又站了起来,开始来回踱步,又道:“可是药没有了,怎么办,怎么办啊?”他用拳头击打脑袋,又开始扯自己的头发。
看着江洄几近疯魔的状态,齐怀真赶忙朝他眉心送去一道灵力
死生有命,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经历其中的人,似乎总是看不开。
要离去的人,有的万般嗟叹,有的强颜欢笑,有的惶惶不安……
被留下的人,有的癫狂辱骂,有的诉说不舍,有的拼命挽留……
这尘世间的生生死死,沾了人欲,染了因果,与齐怀真所循之道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并非人人都看得开,悟得破。
江洄回过神来,拉着齐怀真的手道:“齐道长,还有法子,这个药,我娘可以吃。”
齐怀真问到:“这药是哪里来的?”
江洄急忙回道:“这是我归家时李大夫给我的,说是只此一粒,让我看情况给母亲服下,彼时家母夜难安寝,我不忍心就给用了!”
江洄手掌重重的排在桌子上,后悔道:“要是留到现在就好了。”说着又要去扯自己的头发。
齐怀真赶忙拉回他的手,道:“既如此,我们可以去问问李大夫,这药他是从何处得来的,若是能再求得一粒,也能给江老夫人减轻些痛苦。”
江洄道:“走,现在就走。”
齐怀真忙道:“我驾车技术好些,不如就跟你一同前往吧。”
既然有这药的线索,齐怀真还是要过去看看的,再说江洄现在的状态并不好,一个人赶车也让人不放心。
江洄借了牛车,又拜托了赵夫人帮忙照顾母亲,二人便上路了。
到了县里的时候,天还未亮。
江洄敲着医馆的门,好一会儿,李大夫才过来开门。
见是江洄,赶忙将人迎了进来。
江洄进屋后坐下,赶忙道:“李大夫,您先前给我的那颗药,被我用了,现下家母不知何故身体疼痛、哀嚎不止,这药可否再给我一粒。”
李大夫听闻也只是摇头,道:“这药我也没有了。”
先前李大夫就给江洄说过,这药只有一粒,他心存侥幸问了,没想到李大夫这里真的没有了。
江洄又问:“这药是哪里得来的,我能不能再去求一粒。”
李大夫起身去了药案旁,一边翻找一边道:“这药名为醉梦,是之前我在康宁堂得来的,这康宁堂不止卖药,里面还有看诊大夫。这康宁堂在严县,咱们这小地方没有,醉梦有安神阵痛之功效,对你母亲来说正合适。”
李大夫喜爱钻研医术,康宁堂的铺主给了他那颗药,说是可以让他看看药效,眼下江洄正着急,他也就没问药效究竟如何。
他将一沓纸交给江洄,道:“这些是你母亲的诊籍,你拿着过去给他们大夫看,应当可以开上一粒。”
江洄接过诊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心里一阵酸楚。
身体的痛苦怎是这些诊籍能够承载的?可偏偏就是这几张纸,描述了母亲的残痛半生!
不忍细看,江洄对李大夫说:“我与齐道长此刻便动身前往严县,我母亲那里还得劳烦您过去看一下。”
李大夫应下后,二人将牛车留给了李大夫,便去了车马行。
江洄不会骑马,赶车又太慢,只好租了一匹马,坐在齐怀真后面。
两人一马,走官道,一个时辰便到了严县。
进了城门,稍一打听,便走到了康宁堂。
只见那康宁堂门口排满了人,或老或少,或穷或富,江洄也赶忙去排队。
齐怀真栓好马,也走了过去。
就这一会儿工夫,江洄身后又排了几个人,后面的人看他与江洄是一起的,也没说话。
齐怀真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队伍,暗道:这恐怕得等到晌午了,不知这江老夫人等不等得。
人到最后时刻,就怕这种,明明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偏偏又走不了,好像是阎王让他三更死,就必须受够了痛楚,到点了才能走,不能提前,不可推后。
待二人走进屋子,这才看到原来屋子里有好几个大夫。
一个小药童朝他们走了过来,简单的问了下情况,就引他们去了最里面那个大夫旁边。
他们前面还有几个人,于是开始四下打量。
只见这屋子里整整摆了三面药柜,药材十分齐全,有的抽屉还上了锁,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突然周围传来惊呼声。
原来是刚刚还面露菜色的一个人,服用了醉梦后,没一会儿便眉目舒展、满面红光。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迷离,待回过神后,吐出了一口浊气。
齐怀真从进门开始,就察觉出了那缕气息,那人打开装醉梦的小药葫芦时,气息更加浓郁,只是一时还未分得清好坏,那人便服下了。
那人张口就道:“给我再来一颗!”
大夫道:“不可不可,此药不能多服用,免得伤了身体。”
那人不依道:“上次我来还能多买一粒,这才过了一个月怎么就不行了,你是不是怕我买不起。”说着旁边的小厮便将钱袋子放在了桌上,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穷苦人家恐怕一辈子都花不完,他随手就是一丢。
大夫道:“也是前些天才定的规矩,我也是按照规矩来,公子还是将银钱收好吧!”
那人见大夫这样说,更加生气,刚刚服用完醉梦的好心情似乎都耗光了,嚷嚷道:“究竟是康宁堂定的规矩,还是你这无赖在诓骗我,谁知道呢?”
前厅的争吵声引来了康宁堂的铺主,他了解情况后将那公子引入后厅,众人看热闹的心这才作罢。
不过都在议论,这醉梦他们今天还能不能买到,显然很多人还不知道康宁堂出了这个新规矩。
很快他们前面就剩一个人了,那人衣衫褴褛,草鞋也快磨破了底子,粗糙的手从衣服里掏出一张纸,给大夫递了过去。
大夫问到:“是西郊万大夫给你家父亲做的诊断吗?”
那人道:“嗯,是万大夫,我爹之前还能动的时候是在康宁堂诊治的,只是到后来身体愈发沉重,这才就近寻了万大夫瞧病,这个诊断也是他给下的,上面盖的有万大夫的印章。”
问询一番过后,大夫道:“醉梦一粒要二两银子,这笔花销于你们家来说应该不小,你要是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就开方了。”
那人又去怀里掏了掏,掏出来一把碎银子,正正好二两,应当是提前就换好的钱。
那人道:“开吧,劳苦一辈子,二两银子买他临终时走个安详,还是值得的。”
那人小心翼翼的接过小药葫芦,像是得了一个什么宝贝,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还有些释怀……
这小小的一粒醉梦,竟有如此大的功效,齐怀真着实没有想到。
醉梦救苦,不由觉得康宁堂仁善。
等到了江洄,那大夫问到:“你母亲一直都是苍河县李大夫诊治的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那大夫又仔细的翻了翻诊籍,问到:“我记得李大夫曾经带走一粒醉梦,可是给了令堂用?”
江洄答道:“确实如此,服用过后家母确实少思安眠了几日。”
大夫又问:“何日服用的?”
江洄一怔,道:“三月二十三!”
大夫道:“刚刚你也听到了,现在不过四月十三,与上次服药时间相错不足一月,况且这最后一次诊治还是在几日前,开的方子也只是些安神的药,依你先前所述,你母亲恐怕时日无多。”
叹了口气又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去问一下铺主。”
没一会儿,那大夫和铺主便走了出来。
铺主开口道:“醉梦确实有清心疏郁,阵痛安眠的功效,可服用过多也会损伤身体,前些日子,有人伪造诊籍,领了醉梦后转手卖给他人,致使那人服用过多,丢了性命。”
闻言江洄有些紧张,这醉梦他们怕是带不回去了。
铺主又道:“所以我们规定,同一个病患一月只可以领一粒醉梦,若是有弥留之际苦痛难忍的病患,可酌情多发一粒。”
江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忙道:“我母亲已是弥留之际,铺主可否给我们开一粒醉梦。”
铺主顺了顺自己并不算太长的胡须,道:“你母亲一月内服用了一粒醉梦,且你母亲并非我们医馆的病患,除了这些诊籍,我们没见到人,也没有其他可以体现当下病情的东西,这一粒醉梦,在下不能给你们。”
江洄颓废的底下了头。
铺主道:“苍河县的李大夫也曾到过我们康宁堂,我对他也算有些了解,不如你们让他再为你母亲诊治一次,医案写的明白些,盖上他的印章,我也可以给你们一粒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