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子欲养兮

太阳慢慢西斜,将天空中的云彩照射成绯红的颜色。

齐怀真在柴房里静坐,今天晌午,他在赵夫人身上察觉到一丝气息,但是却辨别不出是好是坏。

一念成魔,灵气与魔气的界线飘忽不定,索性他就留了下来,准备一探究竟。

齐怀真从赵夫人口中得知,江老夫人着实命苦。

她与丈夫本是情投意合,人人见了都羡慕的紧。

怎料丈夫染了病,早早的就离开了人世。本就是地道的农家,没什么积蓄。

彼时已怀有身孕的她,想去娘家求些接济,可谁能想到,那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她那个混账爹,骗了她娘与他成婚不说,更是拿着她娘的嫁妆花天酒地。

她刚出生没多久,他爹就将自己的老相好接回了家中,更是领回来了个比她还要大的哥哥,害的她娘早早的就去了。

老混账生小混账,小混账找毒妇人!

她与丈夫结婚时,本就没带走什么嫁妆。丈夫离世,都是乡亲们帮着处理的后事,娘家也没人前来帮衬。

她大着肚子回娘家,却被人打了出来。

这一番折辱,成了她心中的一个结。

这一口气郁结于心二十多年,明艳的小姑娘变成了沧桑的老妇人。

跟着乡亲们学种地,总算顾得上母子二人的口粮。

天资聪颖的江洄是她的亲人,更是她的指望,对于儿子她总是严厉多过于慈爱。

于是她更加忙碌了,每天晚上对着烛台,绣啊绣,这一绣就是二十多年,绣的她眼睛看不见,也绣出了个解元!

一时间破败的屋舍似乎也显得熠熠生辉,前来拜贺的络绎不绝,而那早已断绝往来的哥嫂也腆着个脸,来登门拜访,丝毫不提当年事,可事情就摆在那里。

大家只知道他们被轰了出来,东西撒了一地。

这口气应当是出了,二十多年的心结,一朝得解,支撑着老妇人身体的气似乎也散了。

江洄得了解元,没多久就去了京城,准备参加省试。

江洄走后,老妇人病了,起初还能走动,现如今连下地也难了。

赵夫人跟两个孩子刚吃完晚饭,天也暗了下来。

大门口处有人过来敲门,来人看着年级颇大,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赵夫人前去开门,齐怀真也打开柴门走了过去。

赵夫人道:“村长,这个是齐道长,从玉山上来的,经过咱们村,在我家柴房里歇歇脚。”

她到底是个妇道人家,家中孩儿喜欢齐怀真的紧,如今丈夫又不在家,为了避免别人说闲话,赶紧将齐怀真的事情讲了个明白。

同村的人也都笑着跟齐怀真打招呼,虽是没见过鬼神,但是人们的敬畏之心还是有的,所以对着与鬼神打交道的道士,他们一般还算是恭敬。

大家伙说明来意,原来是江老夫人的病情又严重了,他们准备去江洄家商量商量怎么办。

江洄这些年教村里的孩子们识字,有些资质好的,也都是他帮衬着去了县里的学堂读书,他们对江洄的付出还是很感激的。

之前江老夫人的病还不那么严重,他们轮流给她送饭洗衣,听村长的意思,现在江老夫人的病有些重了,得时刻有人看着。

眼下正是农忙时节,他们得分好时间分好人。

见他们要离开,齐怀真赶忙说道要一起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赵夫人身上的异常气息,究竟是在哪沾染的他一时也想不明白,索性跟着众人一起,希望能有些发现。

到了江洄家,江洄正在给江老夫人喂药,江老夫人还是有些意识的,知道是自己的亲儿,强忍着喝了下去,只是没一会儿又都吐了出来。

一众人都安静的看着,赵夫人更是抹起了眼泪。

江洄赶紧给母亲擦拭,只是这拿帕子的手有些发抖。

等她给母亲收拾好出来,赵夫人赶忙过来拉起来他的手坐下。

赵夫人道:“江洄啊,江大娘是今天中午开始不好的,早上我过来看的时候,还能自己下地走走,晌午就不大想吃东西了,我也是劝了好久,她才吃了半碗饭。”

江洄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同村的人或站着或坐着,也都静静的注视着他,没有说话,一时间,屋里面静的落针可闻。

好一会儿,江洄才道:“年前从我赴京后,家母身体便每况愈下,劳烦诸位乡亲照顾,江洄铭记在心。”

他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拇指用力的掐着食指关节处,终是说道:“自从我考完归家,白日里要去学堂教书,不能常侍母亲身侧,着实不孝,明日我便去县里辞了这份教书差事。”

众人一时间有些欲言又止,江老夫人身体不好这是谁也无可奈何的事,江洄怎么回不孝呢?

江老夫人缠绵病榻这些月,梳洗擦拭、煎药喂饭,江洄都尽量亲力亲为,否则怎会有江老夫人如今的干净整洁。

况且江老夫人用的都是好药,也就江洄学问好,当了教书先生,才供养的起。

众人本意是要来轮流照顾江老夫人的,见江洄下定决心打算自己照顾,也都没再多说什么。

齐怀真见了江老夫人后,就确定赵夫人身上那缕气息来自这里。

见眼下众人正在讨论明日江洄走后,谁来看护江老夫人,他也自告奋勇道:“要不我来看护吧,我虽不是大夫,但于医理也通晓一二。”

众人听他说话,愣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这里还有个外乡人。

见他这样说,又想到赵当家的不在家,虽说齐怀真是打算住在柴房,说到底还是有些不大合适,现下江洄家缺人帮忙,他过来正好。

村长道:“那正好,那就劳烦齐道长了。”

说完又转向江洄道:“江洄啊,大家都乡里乡亲的,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众人也都附和,江洄不由得有些红了眼。

送别众人后,江洄就回了母亲的屋子守着。

江老夫人已经睡下了,只是在梦中也不太安稳,紧皱眉头,急切的喘着。

江洄伏在床侧,耐心细致的给母亲擦着汗。

齐怀真拿着包袱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见他回来,江洄道:“齐道长就住我的屋子吧,我回来也没多久,床褥都是才换的,我也没住过。”

齐怀真应了声好,顺着江洄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依他来看,这江老夫人恐怕是时日无多了,江洄还是多陪陪比较好,免得落下什么心结,日后徒添后悔。

齐怀真回到屋子里,没一会儿便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

说话声音很小,但于修道的齐怀真而言,还是能够听得清楚的。

那是江洄,他在跟母亲叙说着他们的往事。

不提深夜月下苦读时对母亲的思念;

不提没有父亲在学堂里受到的欺辱难堪;

只是柔声絮叨着一些琐碎杂事趣事。

他明明是那么的用功,那么努力,他已经考中了解元,去京城领略了一番省试,虽未及第,他也不过二十四而已,前途仍旧是一片光明。

他终于有能力孝敬母亲了,可是母亲却一病不起了,这让他如何能释怀。

这一夜,江洄进进出出,似乎并没有睡觉。

天还未亮,江洄就敲响了齐怀真的门,拜托他照顾一下母亲。

江洄则带着个大葫芦上山了,山中有一泉孔眼,泉水清冽,他听村里人提起过,说是泉水有奇效,有些人喝了会精神振奋。

村里已升起了袅袅炊烟,江洄也在这时回来了。

他先进屋看了看母亲,倒出来一小杯泉水,见江老夫人喝下,很是开心。

而后又去熬了粥,煎了药。

他将母亲扶了起来,垫着被褥,靠在床头,江老夫人似乎又有些好转,江洄喂了半碗粥进去。

嘱咐齐怀真等一会儿给母亲喂药后,便着急忙慌的赶去学堂了。

等江洄再回来,已经是晌午了。

他赶着牛车,车上还拉着个老头儿。

待进门了,才知道这老头儿原来县里有名的大夫,一直就是他给江老夫人诊治的。

老头人一进屋看到江老夫人的状态心里就一咯噔,待诊完脉,更是确定了。

走出屋后,江洄看老头儿面色,赶忙道:“李大夫,家母这病……”

李大夫也是无奈,他知道江洄家的情况,也知江洄心孝,可有些事就是非人力所能抗衡的,病来如山倒,江老夫人的状况他确实是无能为力了,于是轻轻的对江洄摇了摇头,叹息道:“只能是靠药吊着,有些事也该准备了。”

江洄短暂怔愣后,轻轻的嗯了一声,便送李大夫离开了。

自打李大夫离开后,江洄越发的沉默,对江老夫人的照顾也越发的细致。

每日他都要去泉眼那里打水,伺候江老夫人洗漱完后便开始喂饭喂药,状况好的时候,江老夫人能吃下些,但更多的时候状况并不好。

吃过药,趁着太阳不那么毒辣,江洄会抱着母亲去院子里坐坐,她窝在躺椅上,瘦瘦小小的团,一阵风好似就能将她吹走。

江洄给她梳着稀疏枯白的发,手也有些发抖,捏着她瘦弱的腿,江洄无声的抬头望天,忍耐许久的泪终是流了下来。

江老夫人的眼睛也不怎么睁开,睁开了也是昏花一片,但她能感受到江洄的心意,她知道儿子是想让她再感受感受阳光的温暖,儿子也总是给她说些暖心的话,希望她能看开些……

可要她如何才能看得开呢?

她病的越发严重了,没由来的浑身疼。

越来越疼,越来越疼。

疼的她忍不住发处声来。

低声痛吟变成凄厉哭嚎。

呜呜咽咽,哀哀凄凄,声声断肠。

她这是有怨。

她怎么能不怨呢!

母亲遇人不淑,郁郁而终。

她明明已经觅得良人,可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待她呢?

曾经她离幸福那么近,近的触手可及,夫妻恩爱,麟儿也快要降生。

丈夫的离世,去了她半条命,哥嫂的侮辱更是让她郁结难疏,尝尽生活苦楚的她满面沧桑。

她明明没有做过恶,为何要受这么多难呐!

她怎么能不怨呢!

陌生水源,切勿饮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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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子欲养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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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
连载中尘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