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院门紧闭着,大约落了锁,玉珠靠在椅子上晒太阳,听见动静,睁开眼,见苏珩正翻墙,立刻四下望了望。

他眼下青黑,颇有些狼狈,笑道:“怎么做贼似的?”

玉珠如实道:“长玄看你和我一块,又要怄气。”

她是坦然的,只是苏长玄如今不愿好好与她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嘴上总夹枪带棒。即便知道他仍然爱她,她也不想毫无顾忌地要他伤心。

苏珩走到玉珠身旁,对她这话并无反应,俯身看她的伤:“疼吗?”

玉珠道:“不疼。”

“你这么久没有见我,不想问我什么?”

玉珠道:“不想。”

“好狠的心。”苏珩笑了几声,后退几步,坐在石桌旁,露出腕间伤痕,“你走后,我等了一个日夜,便自尽了。你不肯告诉我你去哪里寻边天度,也不许我跟着你,我只能去地府找你。”

玉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

“父亲将我救了回来,我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喜不自胜,才上门,便与苏长玄打了一架。”苏珩轻声细语地埋怨,“这个混账,关我进地牢,害我迟了这么久。”

她早知他们因自己而反目,却无法预料竟已到这等水火不容的地步,神色颇有些难看。

手臂那道豁口太深,玉珠这些天的衣袖都是宽大的,苏珩仔细打量她,问:“伤在何处?”

不待她回答,门锁轻响,苏长玄走进院子,漠然道:“玉珠是我的夫人,就不劳兄长费心了。”

她扶着椅子站立,苏长玄快步走到她身旁,直接将她抱起。

玉珠道:“回房吧。”

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进门,苏珩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苏长玄便反手关了门窗,隔绝了他的窥视。

察觉苏长玄不大高兴,玉珠抬起手,温声道:“我要换药。”

他一言不发拿来纱布与伤药,目光触及解开束缚后的创口,更加郁郁,直到如今,他都无法平常对待她身上的每一处伤。不过没有多余的心思在乎旁人了。

玉珠笑眯眯的,摸了摸苏长玄的腰,道:“穿这一身确实好看。”

她热衷于在他逐渐充盈的衣箱中翻找新出现的衣裳,前几日她提过,眼下他的袍子就成了束腰的金红色,实在好看得晃眼。蜂腰猿背,白得像刚出笼的馒头,或许年轻,嫩生生的,眉是眉眼是眼,除了额上有道旧疤,白玉一般漂亮。

他俯身,顺着她的意思给她摸了摸脸颊,在她指尖亲了一下,玉珠扬了扬下巴,他又在她鼻尖亲了一下。

她以为这事轻易揭过去了,夜里睡得十分安稳,直到梦中混沌,好像入了夏,忽然惊醒,脑子还不清楚,便摸到枕边,惊呼:“长玄?”

苏长玄不见了。

被子下隐约有人形,只是地方着实不对。

玉珠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长玄!”

其实不是玩笑,但这就像玉珠看待他们兄弟似的,玉珠看他举动,也只以为不是多么严重的事,她从前教他的,被他使在自己身上,还是以这种过分的方式。

她起初唤他,还带着笑,渐渐笑不出了,渐渐哑声哄骗他,他这时候最清醒,不吃她的温情了,她便渐渐从眼角淌出泪,咬住唇,尽力维持体面。

待他攀上,细细观察她神情,她才红着眼骂他:“小混账。”

苏长玄心头的气——说细一些,其实叫不安——到这时候,才算是真的消了。

-

蝉衣发现卓开霁故意在飞花镇拖着她,是很轻易的事,不过使手段要他如实告诉她原由倒是很不容易,足足费了她七天。

卓开霁对自己在一些事上不把门的嘴深恶痛绝,唯恐她生气,再也不许自己跟着她,眼睁睁看着她置办车马,阻拦、卖乖都是不敢的,垂头丧气替她择菜,蝉衣对此的态度是:

“择这么多菜做什么?你到底买了多少?只吃一顿而已,放不久都烂了。”

卓开霁闻言,如丧考妣,觉得她果真要抛弃自己去找温玉珠了,连多待一天都不肯,直到浑浑噩噩洗净了碗筷,蝉衣道:

“你的衣裳呢,收拾出来。”

他哭也很注意哭相,梨花带雨地问:“你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蝉衣疑惑道:“你不去平阳?”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卓开霁兴高采烈地把菜都送给了邻家夫妇,直至马车停在卓府时,也没有察觉丝毫不对。

蝉衣道:“你先回家。”

他神色蓦地发僵:“你知道我没有和母亲闹翻?”

——“你知道他在骗你?”

玉珠如是问。

蝉衣执笔帮她向师父、师娘与路鉴写信,平静道:“演技拙劣,不及你十分之一。但心意是真的,那些事其实就并不算多么重要了。”

“他竟然真的在卖饼。”玉珠仿佛听到什么荒谬到极点的事,“他还做给你吃了?”

蝉衣冷眼看她:“我也知道是你让他去骗我,但我不会生你的气。”

玉珠道:“不是我。”

蝉衣狐疑地盯着她。

玉珠十分委屈:“真的不是我!”

“是我。”

苏长玄坐在檐下听她们闲谈。他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大袖袍子,显得成熟端庄不少。

苏长玄坦然说出了实情:“我早知道玉珠在飞花镇买了宅子,自然能猜出是给谁的。”

性命垂危之时,又怎么肯让珍重的人担忧呢。

蝉衣轻哼一声,不再计较此事,但还是继续为难玉珠。

“你伤好后,要去哪里?留在剑门,还是和我去飞花镇?”

玉珠望望她,再望望苏长玄,犹豫不决,吞吞吐吐道:“我、我回黔云山吧。”

蝉衣攥了攥笔,又哼一声,玉珠抻着脖子去看她,蝉衣便心软地凑到她跟前,听她前言不搭后语地和远在卞州的家人们讲见闻,把那些不大有意思的事隐去了,说起路鉴被扔在雪地里,忍不住笑,提起新认的妹妹,叫作阿迦,也很欢喜。

玉珠想,风吹云散,原来不是一件难事。

无论如今,还是之后,停步何处,心有归处,已经别无所求。

苏长玄忽然站起,阿迦气喘吁吁跑进屋,扑到玉珠身边,被他伸手拦下,她也不恼,转而毫无分寸地亲昵蹭着蝉衣,笑道:“你猜我给你们带了谁来?”

她扯下颈上坠着的玉饰,放在玉珠手心。

那刻的是一朵蔓山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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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
连载中珠履三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