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长得的确有些相像。
玉珠摘下苏珩的面具,指尖碰到他的脸,心想。
湖边种着树,时常有鸟鸣,今日不知为何,倒是很安静。
苏珩专心地注视着她,直到玉珠捧住他的脸开始亲吻,才闭上眼,双手垂在身侧,青筋蜿蜒,弧度起伏。
脚步声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清晰,苏长玄疾步走来,越过玉珠,径直攥住苏珩衣领,将他掼倒在地,玉珠唤他,长玄。
“长玄,松手。”
苏珩面带嘲讽,视线从玉珠脸上略过,对苏长玄道:“万事总有先来后到,我已经不曾与你计较长幼秩序,要你敬重兄长——是我先认得她,她心里有我,你凭什么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
玉珠用力将苏长玄拉开,她以为他会对她发怒,任谁被几番背弃能毫无怨言?可他只是看着她,眉眼的弧度都一如往常。玉珠感知不到他的情绪,对苏珩动手似乎是他压抑不住才显露出的冲动,她终于从心底升起一丝意料之外的慌乱。
苏珩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挡在她身前。
他们走了,他仍然站在原地,见玉珠遥遥回望,苏珩问道:“舍不得了?”
玉珠不置可否,苏珩轻笑一声。
“你告诉我,胜算几成?”
“我不知道。”玉珠说,“倘若我身死,没有回来,你就告诉他,我回卞州了。还有蝉衣……我在飞花镇买了一处院子,要她去看,她兴许喜欢卓开霁,你和他算是兄弟,也要记得替我顾一顾蝉衣,我怕她脾气太硬,受了委屈。”
-
弦月高挂。
边天度坐在玄武山崖边松亭下,听到动静,知道她果真独自前来,便笑着起身:“阿鹜,你来迟了。”
沙鹜沉默不语,他凑近了去:“我等了你两个时辰。”
她道:“山路难走。”
刹那之间,边天度神色巨变,她意识到被识破,手中泛着剧毒幽光的银针直刺他双目,他闪身避过,反手去扼她脖颈——
她身形灵巧如水,游鱼一般闪躲,为了要边天度松懈而伪装,未带惯用的斧头,只用那柄昆吾短剑,却仍能令他觉得狼狈。
几番交手,边天度才寻到机会,五指抓过她面庞,撕下一张脸皮来。
“温玉珠——”
她竟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有此等进益!边天度神情冷沉,不禁想起温陇,对这父女二人更生厌烦。
玉珠那短剑削铁如泥,边天度向来自傲,以往都赤手空拳,终于抽出佩剑与她交锋,二人巨力之下,兵戈相击声响彻耳际,接连不断,边天度脑中蜂鸣声骤起,玉珠趁他分神的机会将扣在指间的毒针刺入他左眼——
鲜血淋漓落下,边天度勃然大怒,斥道:“暗器伤人,无耻之尤!”
长剑终归更胜一筹,遑论他此时受她激怒,使出了全力,昆吾脱手出去,玉珠被剑刃抵住脖颈,她吐出口血,不顾颈项上被划出的血线,嘲道:“是谁无耻,自不必我多说。”
他冷笑一声,转而使出百川归海,开始吸纳她的内力,玉珠脸色惨白,却毫不退让,甚至有心思问他:“怎么听出差别的?我以为我学的足够像了。”
边天度不作回答,缓缓收手,随即重重一掌朝她心口击去,玉珠抬手抵挡,横飞出去,又吐出一口血。
她听见右臂骨头断裂的声音。
边天度缓步走向她,突然停顿,问道:“你练了《须陀洹经》?”
玉珠用左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笑中带着快意。她捡起短剑:“计狐前辈在你体内种下的毒,倒成了我的因果。”
《须陀洹经》以药为引,虽能获得暴烈内力,如沙鹜一般,有赖于关外之毒,从前武功近乎无人能敌,可一旦散功,无法压制毒素,便只能七窍流血,命不久矣。
计狐为沙鹜研制的奇毒被阿迦刺进他体内,沙鹜曾告诉她,边天度的功法能够消解经脉中的毒,可他在鸩宫时尚且没有恢复如初,以至于伤在他们手下,足见这消解十分缓慢,计狐便替玉珠研制了新的药,作功法的引子,与那奇毒相冲,能令人元气大伤。
所以边天度对她说:“你以为如此便能置我于死地吗?”
她道:“那也足够。”
玉珠再次拿出一根银针,却未做暗器,只将它刺入自己大穴。
她心中默念心法,汹涌生出的内力在修复她的经脉。
玉珠冲上前去,攻势在转瞬之间凌厉数倍,边天度五感渐弱,反应稍缓,被接连刺伤,胸口正中一剑,嘴角溢血,眸光森冷。
长剑挥砍间,玉珠受伤的右臂躲闪不及,裂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溅入他双目,泛起灼烧痛意。
边天度此刻终于生出死到临头的实感,如笼中困兽,涸泽游鱼——玉珠的剑刺进他颈项,他口中不断喷出血沫,在殒命之前,忽然笑了,满怀恶意。
玉珠拼尽全力将剑向里推,双目充血,力气将尽。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臂,飞身冲出悬崖。
电光火石间,玉珠抽出短剑刺入地下,金石相击,卡在缝隙当中。边天度已无生机,双手却还牢固至极,攀附在她伤痕累累的右臂上,扭曲如枯木。
她知道崖底尸骨遍地。
她想到苏珩,觉得或许是因果报应,像沙鹜所说,种如何因,结如何果。
她想到蝉衣,觉得歉疚,做好的约定,又只能食言。
天色似倾墨,无星,无月,玉珠视线有些模糊,伤口流出的血顺着边天度的尸体蜿蜒而下,更显得他面目狰狞,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过,落在他身上,尾羽扫过玉珠的脸,她闭了闭眼,连叹息的力气都分不出了。
她坠落下去。
风这样轻。
玉珠仿佛回到许多年前,那时母亲的手在额头轻抚,她不必被恨意焚身,沉眠在亲人的爱意里。黔云山的风带着蔓山兰的香气,连雨都是温柔的。
山崖太高,石壁中艰难伸展出的树木枝干被她轻易撞得断裂,不知压烂几许,边天度卡在一根粗壮的树杈间,扯着她的伤臂。短剑不知落在哪里,玉珠头昏脑胀,四肢俱痛,还是伸手去掰,可她强逼自己对敌,早已透支了气力,并掰不动,便转而用指尖挖,血肉是软的,他没有扣进骨头。
同这畜生死在一块,往生都觉得恶心。
她又一次落下。
不知摔在哪些人的遗骨上,也不知摔断了多少骨头,玉珠趴伏在地,不断有血从咽喉上涌,带着脏腑碎片。
她为自己命硬发笑,为自己此时竟还未断气觉得惊奇,笑着呕血,逐渐失去感知,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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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找到了——!”
沙迦惊叫起来,双目含泪,不住道:“我找到了!”
苏长玄如离弦之箭般飞快到她身旁,见玉珠满身血污,骨骼错位,失态到跪地去探她鼻息脉搏,只察觉到轻微搏动,小心翼翼将她翻过,靠在自己怀里,沙迦颤抖着给她喂药:“这是母亲给我的救命药……”
他一刻不停地向她灌注内力,即便如泥牛入海,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沙迦急切地俯身贴耳,却怎样都听不到心跳声。
他们闯入院中时,计狐在沙鹜身边。
计狐忙令苏长玄将玉珠放在床榻上。苏长玄仍握着她的手。
看过之后,计狐道:“她用了鬼门针,能在片刻间提升功力,但这是耗命的法子。骨头断了十几根,肺腑俱裂,血也快要流干,伤重至此,药石无医,可她心脉中有几分内力吊着她的命,能再维系多久,我也无从得知。”
苏长玄一动不动,他劝道:“不必做无用功了。”
苏长玄充耳不闻。沙迦看了眼他,再看了眼玉珠,眼底蓄起泪。
计狐无可奈何,留他们在这儿,独自出去,正撞上沙鹜。
她如今双目已盲,是一路摸索着过来,问道:“她回来了?”
计狐道:“她要死了。”
沙鹜道:“她能回来,就不会死。”
计狐不解其意,苏长玄却听得真切:“你有办法?”
沙迦扶着沙鹜走到玉珠身旁,苏长玄为她让出位置,她将手放在玉珠心口:“《须陀洹经》乃梵教至宝,数十年前,鸩宫就是因它成为关外之首。我生受万毒,有赖于它,存活至今。”
话毕,沙鹜脸色更加惨白,玉珠眼睫轻动,竟短暂醒来,只是仍有些迷蒙。
沙鹜问她:“你杀了他吗?”
玉珠答:“我杀了他。”
沙鹜大笑起来,双眼、双耳、口鼻都流出血,随即脱力倒地,被计狐接住,喃喃道:“计狐,得成所愿,何必伤心?”
他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出言,沙迦泪流不止,连呼几声母亲,沙鹜听到,最后说了一句话:“去找左使。”
玉珠虽然苏醒,苏长玄却并未显露出喜色,沉郁地看着她。
她累极了,恍惚道:“长玄,我死前……不曾想到你。”
沙迦的哭喊声忽然大起来,玉珠隐约知道沙鹜死了,勉力坐起,唤道:“阿迦。”
她凑近了,她便抱住她,玉珠身上血味重,沾了死气,十分难闻,沙迦却将脸埋在她颈窝,玉珠安慰她:“我会代她照顾你。”
苏长玄却拽着沙迦的领子将她拎起,放到门外,计狐也已带沙鹜的遗体离开,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玉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久久不愿离开。
“不曾想到我?”他托着她的后脑,强硬地要她躺下,紧盯着她,眼神似狼,“你想到了谁?你已经再骗了我一次,若非我察觉,逼问出你的去向——你就这样死在崖底,我连你的尸骨都分辨不出,你一点心念都不肯分给我?”
苏长玄眼底发红,倒没有泪,带着怒气、怨气,他这时才领会到眼泪带来的怜惜拴不住她的心,平静道:“我不会再放你走了,你骗我也罢欺我也好,温玉珠,我们拜过天地,我们已成夫妻,便是你不喜欢我,便是下辈子,我也不会让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