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消息随风散入十三城,像应时节的杨絮,轻易飘散开。

剑门护送碧血盟众人回程,沙延留在鸩宫,沙鹜却和沙迦随他们一道去往平阳。

沙迦说,阿娘不做宫主了,我想和姐姐一起,阿娘来陪着我。

玉珠单独找了沙鹜。沙鹜问她,你要杀我吗?

玉珠想到第一次见她时她倨傲的神色,觉得真是和现在迥然不同,还未来得及开口,沙鹜的耳中就流出了血。

她似乎习以为常,随手擦去:“带水了吗,我洗一洗。”

玉珠把水囊给她,道:“你还记得我娘吗,她叫林秋月。”

沙鹜毫无反应:“杀的人太多,你只说名字我自然记不得。”

“青江黔云山山脚下,边天度亲自动手害死的人,和你有关系吗?”

“哦。”沙鹜说,“毒从我手里出去,苏仲清下给他们,温陇是我杀的,边天度从旁看着罢了,他想昭告天下他们已死,又许诺我钱财,我便做这恶事。你要见当初那剑?早卷刃了。想杀我,随时可以,我由你杀,阿迦无辜,你能不杀她,我死后会为你诵经祈福。”

她讲话时很体面,双耳却血流如注,场面显出几分荒诞。玉珠摩挲着斧柄,沙鹜忽然凑近,她心脏停跳一瞬。

沙鹜的瞳色比琥珀更浅,带着非人的冷意。

“我死之前,教你怎么杀边天度,你愿不愿意?”

玉珠哪有不应之理,沙鹜要她附耳过去,片刻后,玉珠接住她递来的经书。

沙鹜再次吐出一口血,用袖子擦了,竟有些心满意足,冲她一笑,从容走了。

玉珠独自寻了块石头,呆坐半晌,将经书翻开一页,仍觉得静不下心,叹了口气。

此时天色将晚,众人在近水源的地方安营,苏长玄揣了私心,理所应当地安排玉珠和自己住在一起。

玉珠目力好,看见远处他和冉南金、计狐等人都在篝火旁,阿迦挨在她身边,嘴一刻不停,不知在问什么,问得她晕头转向,忽然暴起,将阿迦勒倒在腿上。

笑声被风送到耳边,玉珠唇角微微勾起,苏长玄似有所感,转头望来,他们遥遥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站起身。

日头落了,余晖下金色的界线渐渐隐没,玉珠听到自己胸腔中鼓动的爱意,她揽住他,像安抚一头躁动的饥饿的狼,细碎地亲吻他的脸颊。

“我……”

他紧紧盯着她,不敢让她动受伤那侧手臂,还是做不到冷静,耳垂通红,喉结滚动。

“我想把姐姐锁起来。”

“怎么锁?这样锁?”

苏长玄羞赧到极点,玉珠低低地笑,他痴迷地凑近,抵住她鼻尖。

太近了。

“瘦了。”她坦然地将手放在他胸口,“长玄好像长大了,变得更好看了。”

“我原先总想着许多,觉得不甘,觉得委屈……可我看到你受伤时才知道……”

话尾被玉珠吞下了。她少有地开始感到歉疚,不敢听他剖白。她想将短暂的欢情当作偿还,可又能怎么骗得了自己。

她会再一次离开他,再一次欺骗他,这样的放纵是她的私心。

次日清晨,玉珠起身,摸摸身旁熟睡的苏长玄的脸,看了半晌,才去找苏珩。

他醒得也早,没有料到玉珠会来,并未打理仪容,慌乱地背过身梳理长发,玉珠并不在意,朝他道:“我想托你帮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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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有赏景的闲心了。

一路不曾耽搁,回平阳时恰是夜晚,沙鹜、沙迦随玉珠与计狐一同到小院。路鉴早前去了卞州,这里只有蝉衣,她听见动静,来不及披一件衣裳就出了门,细细上下打量玉珠,费了许久,蹙眉道:“灰头土脸的。”

玉珠自觉心虚,笑着挽她手臂,蝉衣拍了下她手背,嘴上埋怨着脏,却没有拂开她。

蝉衣这时才分出心思给她身后几人,先朝计狐唤了声前辈。阿迦她自然认得,沙鹜她却从未见过,玉珠知道蝉衣性情,不敢如实相告,怕她当场抽了刀来,只道:“她是阿迦的母亲,叫……阿乌,她们都是关外人,在此暂住。”

沙鹜也不否认,冲蝉衣点点头,自顾自进屋了。

玉珠洗过澡,同蝉衣挤在一处,向她讲大漠金色的沙子,落日下红色的河,刮骨的风、辽阔的天。

成年后,她们很久没有这样亲密,蝉衣牵着她的手,竟眼热起来,道:“你独自走后,我夜夜难眠。之前总想报仇,杀人,觉得死也不顾,可我忘了,你总要挡在我前头。我原来还懂什么叫怕。阿玉,我怕你死,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我想和你一起回黔云山,想和你一起去飞花镇……”

她们絮絮地说起父母还在时的旧事,蝉衣不知不觉睡着了。玉珠揽着她,梦中气闷,难以呼吸,拉开领子,见心口处瘀伤依旧,不见好转。

玉珠叩开沙鹜的房门,她们避开沙迦,沙鹜露出腹部已然溃烂的剑伤。

“《须陀洹经》就是如此。”沙鹜神色如常,“以毒修习,伤病不愈,若走火入魔,死也简单。像你这般揣着心思去练的,哪里有太多进益。”

玉珠不怒反笑:“你既要我杀边天度,可不能一味说这些风凉话。”

沙鹜勾起唇角。

“你武功路数如此杂乱,我怎能不多费心思?好叫你知道,杀他可不是易事。”

“你从前问过我,我与你爹娘之死是否有关,我觉得你更该在意的是边天度为何费尽心思想杀温陇。”

玉珠定定地看着她:“愿闻其详。”

沙鹜对她专注的目光颇为满意,续道:“武林盟主为江湖之首,关内三江十三城城主都听他号令,边天度财力雄厚,武功独步天下,但二十多年前,他只是个小山庄的少主,碧海山庄之名,平阳无人知晓。”她话锋一转,“温陇曾在湖海盛会斩得魁首,你是他的女儿,自然知道他是否得过一枚青玉龙符。”

玉珠迟疑一瞬,想起父亲某次归来后随手搁在匣子里落灰的玉,如实道:“确有其事。”

“传闻中,持青玉龙符之人,在昆仑秘境拿到与之成对的另一枚,就能受隐世门派相助,登上武林盟主之位。边天度就是这么坐上那位置,并生出贪念,将所有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人暗中除去了。”

“……匪夷所思。”玉珠不可置信道,“我爹,乃至这些年风头正盛时暴毙的侠士,竟都是因这荒唐的理由枉死?”

沙鹜道:“边天度当成盟主时,你还没出生,自然觉得匪夷所思。这在从前有许多人知晓,如今竟成了秘闻,其实是他叫邬孚刻意抹除消息。”

玉珠恨到极致,反而冷静,问她:“你为何对他所作所为如此了解?”

“我以为有沙延的存在,你不会问我这种蠢话。”沙鹜疑惑地挑了挑眉梢,续道,“他能夺魁,全凭我赠的武功秘笈,岂料富贵惑心,权势迷眼,竟叫他成了这副污浊样子。倒不必一副稀奇样子,就算我杀过的人就像大漠的沙子,数不清楚,我也是个会动凡心的常人。”

“边天度所练的《百川归海》虽是秘境之宝,但他早就大不如前。我曾告诉你,碧海山庄袭击鸩宫那日,他想吸纳我的内力,我便散了功,他压不住忽然而至的汹涌毒性,元气大伤——你和我不同,你不能按我的法子走。”

玉珠不解道:“为什么?”

“我说过,你的武功路数太杂乱了。你从前练的是温陇自创的刀法,他天资过人,你又何尝不是,其内力浑厚、力道刚猛,非常人能及;再练剑门心法,对内力掌控更上一层。如你这般,修《须陀洹经》,不该只是想靠散功一命换一命、同归于尽。”

“‘须陀洹’为梵教之果,你要思量种如何因,成如何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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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玄抬眼,玉珠轻巧地翻身过窗,落在他面前。他边起身迎她边道:“门只是掩着。”

玉珠调笑道:“夜半会情郎,不好走正门呀。”

苏长玄皱眉:“我是正经夫婿。”

“哦,正经。”她指尖抵着他喉结,步步紧逼,直到他跌坐在榻上,“真的正经?”

嘴硬是嘴硬的,半宿也不松口,清晨便兴致勃勃地起床,玉珠胡乱披着衣裳,抱臂看他在门内侧挂了锁,拴起链子,笑道:“这不是一锁锁一双吗?”

苏长玄故作认真:“一起饿死在这里,等到别人发现,我们的骨头都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能烂得这么快吗?”玉珠有些迟疑,“大约发臭时就被找到了。”

苏长玄顿了顿,突兀道:“想吃什么?”

玉珠道:“先不吃,长玄,过来,给我抱一会儿。”

他羞赧一霎,很听话地凑到她身边去,一只手环在她腰间。

玉珠在他头顶揉了揉。

他们之前鲜少有这样温情的时候,欺瞒难免生出芥蒂,皮肉之后的心总落不到一处。如今玉珠看着他的眼睛,觉得真是漂亮,含着水光的时候可怜,带着怒意的时候可爱,喜欢大抵便是如此,横竖去看,都像有风穿堂过,心水难止,涟漪四散。

不过他到底脸皮不到最厚,还是起了身,玉珠自然地挪开搭在他颈间的手时,他却又无理地因她大度的态度生出一点不满来。

玉珠听见苏长玄摆弄锁链的声音。

待他远去,她上前查看,发现门推一下便开了,并无什么阻拦。里侧的锁早已不见,链子虚虚搭在外头,也只不过是摆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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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
连载中珠履三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