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计狐反唇相讥:“毒好受吗?我原本想用它对付沙鹜,没料到先便宜了你。”

纷至沓来的剑门弟子站在殿外,见众人受沈延挟制,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边天度察觉身体隐痛,欲从人群中抓一人使出功法吸纳内力,竟小肚鸡肠记着冉南金方才的几句辱骂,选中了她。

玉珠不顾伤势和苏长玄同时向边天度攻去,想从他手下救出冉南金,边天度早已料到他们反应,却丧心病狂地将她当作肉盾,逼得他们收敛势头,节节败退。

阿迦从旁偷袭,被他远远掼出,吐了口血,又爬起来,被沈延揪住衣领。她回头狠狠瞪他一眼,沈延却神情冷漠,并不理会她。

边天度耳中不断溢出血来,耐心也似乎告罄,唤道:“阿延。”

冷眼注视着这一切的沈延应他:“父亲。”

“杀了他们。”

沈延迟疑一瞬:“不留活口吗?”

“他们亲眼见我现身关外,又怎能有命在?”

沈延的手下都是他在鸩宫时的亲信,并不听从边天度命令,见沈延犹豫不决,边天度才真正动怒:“快些动手!”

玉珠趁他分心,一拳直捣面门,冉南金趁机抽出随身短剑刺向他耳朵。边天度左支右绌,不得不松开了她,又有苏长玄剑气已至跟前,竟显出几分狼狈,当下恼羞成怒,一掌劈向玉珠心口——

玉珠将冉南金护在身后,躲闪不及,避无可避,生受了这一击,吐出大口鲜血,半跪在地,难以支撑。冉南金颤抖着抱住她,已浑然不顾周身疼痛,见她合上双目,慌乱到极点:“不要……玉珠!”

苏长玄目眦欲裂,剑势如惊涛,更加凶狠,边天度面色阴鸷,再次催促道:“沈延!”

一支黑羽箭从沈延颊边擦过,力道极大,钉入壁中。他面上刺痛,抬眼望去,沙鹜手持弓弩,神色疲惫:“你杀了他们,便再无回头之路。”

边天度抽身离去,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苏长玄一只手捧住玉珠的脸,觉得触感冰凉,几乎觉得天塌地陷,万念俱灰,喃喃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对你使性子……我错了……姐姐……”

“见见你身败名裂的样子。”她难以抑制地露出几分厌恶,“把他们聚到这里,不就是想引我出来,又何必再问?”

边天度竟笑起来,情绪浮到眼底,被沙鹜对准他的箭锋压了下去。

“沙延!”沙鹜怒斥,“你要亲眼看我们死在他手上吗?!”

边天度神情冷沉,语气生硬:“我怎么会杀你呢?”

你。

独独是‘你’。

于他而言,除却她以外,所有人的性命都仅仅是草芥,她的亲人也不例外。

苏长玄对周边一切都不在意了,握着玉珠的手,在人前流泪,泪珠尽数蹭在她手心。冉南金呆若木鸡地看着他泪如雨下,计狐走到近前,神色也是一言难尽,只当未见玉珠眼睛偷偷睁开的一条缝,装模作样探她脉搏,冲苏长玄挥手:“去去去,人还活着,哭什么丧。”

苏长玄一顿,依依不舍地退了半步。

而沙迦有了主心骨,挣脱了沙延的桎梏,跑到沙鹜身边,唇上还染着方才吐的血,叫她心疼得伸手揩了,鼓了鼓脸颊,委屈道:“阿娘,他打我。”

沙延目光晦暗,估量此刻形势,殿外有千峰率剑门众人侦候可乘之机,边天度已中了计狐的毒,又见沙鹜,战意消减,沙迦谴责他:“沙延跟他一起戏弄人,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玉珠确实受伤,可躺了这么些时候,已经缓过劲来,不过计狐发话,不好继续装死,睁眼时见苏长玄欣喜若狂,她倒不觉得心虚,十分镇定地扶着苏长玄的手臂站起,想去按自己受伤的肩骨,被他打断动作。

她转头看他,他眼底发红,有些羞赧,垂眸避开,她便自若地向沙延道:“我从前称你一声沈兄,你也收过长玄所赠宝剑;他们信你,唯你马首是瞻,在江湖中,你曾是侠士——如今,一定要与边天度为伍,欺天瞒地,屠杀亲友吗?”

沙延心念微动,视线从他们神情各异的面孔上掠过,顿了片刻,下令:“退下。”

剑门众人立刻入内安顿伤者,边天度见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甚至于计狐都没有像从前对沙鹜一般想尽办法暗中下毒,大殿上每个人都对他怒目而视,竟令他觉出一丝新鲜的快意。

这时候他独独在意沙鹜,无视沙迦紧绷的情绪,缓步走到她们身边,掌心抵上箭镞,将那支黑羽箭硬生生折断——

“我会再来找你。”

“阿娘。”沙迦抱住她的手臂,“阿娘,他走了。”

沙鹜身形微晃,她瞳孔骤然紧缩,惊呼:“阿娘!”

沙鹜捂住口鼻,指缝间溢满深红发黑的血,她似乎不愿在人前如此,但已经难以支撑。

尽管玉珠对她有深恨,阿迦这样焦急,她也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沙延、沙迦、边天度与沙鹜的关系未明,鸩宫萧索异常,她要知道一切从何而起。

她低声与计狐交谈,片刻之后,计狐上前为沙鹜诊治。

沙迦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色,玉珠发现了,想到她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十分心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她顿了顿,忍不住辩解,“其实也不算骗……我是叫阿迦……好像是骗了……只是那两个人要杀你,我恰好想见见你什么样子,那我没有动手,这个肯定是不算的。”

她越说越有信心,不由自主又攥住了玉珠的衣角。

玉珠问:“只是恰好?”

她连忙点头。

玉珠问:“你原本到关内是想做什么?”

沙迦瞟了瞟沙延:“我来找他的。”

沙延听了全程,疑惑道:“你是发病?”

沙迦像个被点燃了的炮仗,恨不能跳到他身上锤他:“去死呀!”

她气愤得很,犹自记得维持体面,不再搭理他,继续与玉珠交谈:“他不知得了什么恶疾。左使说他从小就和阿娘不对付,我看他嘴硬过石头,我来了和阿娘亲近他还醋呢。后来他独自跑去关内,鸩宫又被老贼端了。”

沙迦看向沙鹜,有些难过:“阿娘和左使护着我逃了出去,让我躲起来……我哪里认识其他人呢,只好去关内找他,又找不到,那时候装作男子住店,耳边到处都是你的名字,那两个人问我认不认得温玉珠,喝多了酒,就要领我去找你报什么仇。”

玉珠听到“耳边到处都是你的名字”,不禁发笑,觉得她说辞好笑又荒唐,但又觉得世上百般荒唐事,何来真假,唯独看信与不信罢了。

沙鹜情况好转许多,不过计狐身上只有些丸药,不大情愿地告知她长久应服什么,憋了半晌,仍然憋不住,冷冷道:“医好你后,我再毒死你。”

沙迦瞪大眼睛像看鬼物似的看他,沙鹜的态度却十分平常:“随你。”

沙延与驻足在他跟前的玉珠对视:“要问什么?”

玉珠道:“你的打算。”

沙迦伸长了脖子偷听,他伸出根手指将她推回去,扬扬下巴,示意玉珠同他一块出去。

苏长玄一直抱着长剑在不远处看玉珠,见他们单独避开众人要走,手指不自觉地屈起了。

玉珠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挑眉望了他一眼,苏长玄呼吸一滞,仓促低头。

沙延领她去往高处。

关外的风烈,与记忆中山林的风截然不同,面对苍茫的沙地,心底沉石仿佛也能短暂消失。

“我知道你恨沙鹜。”沙延不做伪装后,已经分辨不出从前温和宽厚道的模样,显得异常冷漠,“我又何尝不恨她,我曾想过让她去死。”

他自嘲道:“我的确这么做了,可惜她还活着。”

玉珠问他:“你是她和边天度的孩子?阿迦也是吗?”

他默认了前半段,否认了后半段:“阿迦是沙鹜捡回来的孩子。边天度当上武林盟主后,沙鹜虽为他做些恶事,却时常争执,秉性不合,终至决裂。直到我以沈延之名出现在平阳,大张旗鼓和边天度一起将鸩宫推上风口浪尖,她找来,他们才再次会面。”

玉珠想起来:“碧血盟初成那天夜里?”

“是。”

玉珠张口,却不知唤他什么,思索片刻,直接省去了,开门见山道:“我终究并未亲历父母祸事,当年一切,不能全然清楚……”

“知无不言。”沙延先一步保证。

“边天度说,我爹死前咒骂他——”她吐出一口浊气,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们的死,和沙鹜有几分干系?她在百闻客栈所提的秋月剑,是真是假?”

“我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只记得,鸩宫中的确有这柄剑,名为秋月。”沙延话锋一转,“只是你不必过多惦念向她寻仇,她活不久了。”

玉珠沉默许久,觉得眼睛干涩,有些泄气。她有过幻想,既不曾见过母亲尸骨,倘若沙鹜其实是个好人呢,倘若母亲尚在人世呢,倘若她们还能再见呢。

幸好她并没抱着太多期望。

“她活不久了?”

“碧海山庄在此之前已攻下鸩宫,沙鹜身受重伤,经脉俱损,她多年修炼毒功,失却内力之后无法压制,五脏六腑皆如火焚,却没有大夫诊治得了,甚至瞧不出异样。她的血是黑的,心也是,便早该料到有此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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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
连载中珠履三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