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开霁生得高挑挺拔,像个开屏的孔雀,镶玉带金的折扇一把又一把,整日往天上摇,看着十分猖狂,其实没几个胆子,即便玉珠不靠卓敏威胁他,他也不敢做什么,只顾盯着蝉衣睡颜,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卓敏得知她是玉珠的妹妹,因苏仲清的缘故,对她们很有些赞赏,如今玉珠要去关外,更是一力应下照望蝉衣的事,过去一看,开门便见卓开霁痴痴蹲在床榻边,当即抚着心口痛斥:“混账,你要做些什么?”
卓开霁冤枉不已:“我做什么了?”
卓敏拉着他到门外:“你是否有意于她?”
他没成想少男慕艾暴露如此之快,扭捏道:“那我想娶她……母亲可否答应……”
“我刚答应替玉珠护着她,你就要把人拐去做夫人?”卓敏问他,“她喜欢你吗?”
卓开霁想到蝉衣欺负自己时的神情,涨红了脸:“应该喜欢吧。”
卓敏不清楚他这副羞涩模样因何而来,见鬼似的瞪着他:“连个肯定的答复也给不了我,便在这儿和我谈这些?我再问你,玉珠知道你们的事吗?”
她虽问了,却很快想通,若是知道,又怎么会对他如此防备,果不其然,卓开霁道:“我们撞见不多,她应该不大知道,不过今晚或许猜到。”
“她们已无亲人在世,谈婚论嫁你先问过她,再去问过玉珠,我从没对你婚事有要求,你也不要让我面上无光,愧对小辈。”卓敏冷声道,“笑什么,没个正形。”
卓开霁俯身作揖:“有如此慈爱明理的母亲,实在是我的福分!”
卓敏不吃他的甜言蜜语,陪他守了会儿蝉衣,为手上生意匆匆走了。
又两个时辰,蝉衣才醒转,惊觉自己还在平阳,不顾昏沉的头脑攥着床帏就要起身,卓开霁笑意盈盈地搀扶,冷不丁挨了一记耳光,委屈得很:“一睁眼就这么大火气?”
蝉衣冷静下来,问道:“过了多久?”
“一整日了。”
蝉衣闭了闭眼:“我不想冲你发火,可我不能不气,你出去吧,让我单独待着。”
卓开霁却小心翼翼地坐下,劝道:“关外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对她武功该信任的,而且他们这样多的人,想来不会出事。蝉衣,我们也算是有些亲近,你那天夜里……”
“我鬼迷心窍,你别提那回事了。”她听他讲什么夜里,头疼不已,立刻堵他话头。
卓开霁一听,急忙道:“我清清白白长到这个岁数,落在你手里,说不提就不提了?我已经向母亲表过心意,你不能就这么敷衍我。”
蝉衣愕然道:“你表什么心意?”
卓开霁理直气壮:“若是不能娶你,我投缳自尽。”
“莫说我答没答应你,喜不喜欢你。”蝉衣道,“纵使我喜欢你,我便该在她生死未卜大仇未报的时候全心跟你谈婚论嫁?我与她自幼相伴,互相扶持,才煎熬过这些年,她永远是我在一切跟前最要紧的人,你怎么配与她相比?”
卓开霁被她话里的刀子刺得脸色煞白,愣愣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缓了几口气,思索片刻,坐马车入剑门,寻苏长玄。
苏长玄还在伏案理事,对他不大客气,只问他来意,卓开霁语带笑意:“珩哥陪着她去关外了,你知不知道?”
苏长玄执笔的手一顿。
“我还听闻,他们此前从南城一同回来,身边带了个小丫头,虽说一时之间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长路漫漫日日同行,难免旧情复燃,没准你能先做了叔父呢。”
“你一向对我们不看好,现在特地来和我说这些,表兄,你在看我的笑话?”
“不要含血喷人。”卓开霁敲敲扇子,“我好歹是你兄长,怎么会不希望你和心爱之人双宿双飞?”
苏长玄与他对视良久,才站起身,握住了佩剑。
卓开霁的确想玉珠和苏长玄不要分离,如胶似漆,不止如此,他更想她坐享齐人之福——两个执拗的人能占据她全部心思,人心如此小,多一个人,便少一分位置,她分不出那么多心思给蝉衣,蝉衣总会渐渐放下她。
……蝉衣才能多在乎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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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盟声势浩大,风声猎猎,众人所过之处扬沙漫天,沈延似乎极为熟悉这地方,对水源的位置了如指掌。
冉南金见长河落日的奇景,为之喟叹,问玉珠:“你大仇得报后,要去做什么?”
玉珠道:“行侠仗义。”
她笑道:“那以后喊温大侠,可不知道是温玉珠还是温陇了。”
她们并肩驰骋,玉珠的话散在风中:“随心所欲,不为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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鸩宫借势而建,占地极广,众人终于到口口相传的魔门老巢跟前,却不见守卫。玉珠一马当先,走在最前,苏珩随即跟上,她握斧的手紧绷着,警惕地环视四周,眸如鹰隼。
一路走来,常有人想与她比试,她一一应下,一一击败,到了这时候,已经无人在意她身上那些流言。
“我察觉不到动静。”她疑惑道,“偌大鸩宫,却空空如也?”
他们向前探查,玉珠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安感愈来愈浓,直至在鸩宫主座上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边盟主?”
苏珩惊道:“你怎会在此处?”
他冲碧血盟这些心怀除恶之志的少侠们露出和蔼的笑,掸开爬到膝头的蝎子,不疾不徐地从那位置下来:“诸位,叫我好等。”
“沙鹜不在这里。”玉珠忽然惊醒一般,脑中细碎的蛛丝马迹聚成个骇人的念头,“自始至终,十三城中酿出命案的都是借她名声的你,替苏仲清废了苏伯邕的是你,关押我的人也是你——”
为何邬孚恐惧到宁肯装疯卖傻也不敢说出指使之人,为何苏仲清听到她的话呕血而亡。
他临死前说的是,你无法抗衡。
“你倒还算机敏。”边天度轻轻叹息,“时至今日,还有这么多人惦念着她,特意聚到一处,正好省了我的力气。不必再想什么除恶卫道了,魂归九泉之后,我会为你们祭奠。”
他周身内力涌动,竟几乎可称浩瀚,玉珠提斧斩去,与他过上几招,分辨出边天度武功路数偏门,内力如龙虎般霸道,虽无章法,却轻易打得人狼狈不堪,甚至苏珩借机拔剑从后袭去,反被震开,一时虎口发麻,难以置信。
碧血盟中忽生变故,冉南金察觉身边人行动鬼祟,扬鞭抽去——竟有叛徒混迹其中,叫众人猝不及防。
苏珩咬牙道:
“什么诡怪功夫?!”
话音刚落,他便被人拖住缠斗,无暇分神了。
众人之中,唯有玉珠能勉强与他匹敌,可她会受伤,力气有尽时,当她听到自己胸腔中搏动的声音,每一次挡与劈砍都只能凭着脑海中紧绷的弦。
玉珠咬紧牙关扛下一击,察觉他气力稍减,嗓音已有些沙哑:“耗空他的内力!”
边天度闻言却发笑,躲开她攻势,闪身到人群中,随手掐住一人脖颈,那人猝不及防,双眸发红,喉中溢出凄厉的惨叫。
他的内力尽数涌入边天度经脉中,四肢因痛苦不断抽搐,边天度随手扔开他,看向玉珠,轻蔑道:“你的确天资卓绝,短短几月能长进到如此地步。但我的武功,乃昆仑秘境至宝《百川归海》,你们的内力皆能为我所用。在我面前张牙舞爪,便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蝼蚁一般可笑。”
沈延踱步到边天度身后,袭击众人的叛徒有殒命者,余下存活的都以他为首,想来本就受他指使潜伏在他们之中。冉南金与苏珩等人已受了伤,被刀架在脖颈,无力再战,虽留着命,却像是那群叛徒为他留存的血囊,以待吸食。
尚有人在惊惧地谩骂,边天度便将手伸入他口中,硬生生捏断了舌头,抛在地上。
玉珠不可置信:“沈延,你竟与这种人狼狈为奸?”
沈延道:“边盟主是我生身父亲,何来狼狈为奸。”
玉珠被内力充盈的边天度一掌拍得肩骨剧痛,右手脱力,重重撞在墙上,他走到跟前,扼住她的脖颈,身形与那天领死士伏击她的、大雨中的男人重合到一处。
玉珠眼中血丝密布,即便到这种地步,依旧毫不退让,咬牙挤出声音:“……贱人。”
边天度饶有兴味地侧耳去听,手指一点点收紧:“当初温陇死前,也是这般,骂了句无谓的话,人之将死,却对我恶语相向,真是平添罪过啊。”
所谓百川归海,竟是将人四肢百骸真气抽取殆尽,损毁经脉,伤及根本,崩裂之痛寸寸蔓延,玉珠恍惚中听到他的话,愤恨至极,脸色惨白,眼前阵阵昏黑,冉南金见此情形,怒骂一声“贱人”——
恰在此时,突然有道灵巧的身影攀上边天度肩背,狠狠往他耳中刺了根银针。他痛呼一声,抬臂甩开,玉珠跌倒在地,无暇喘息,紧握板斧退开几步,听得沈延问道:
“沙迦,你不要命了?!”
她看清那身影。
是阿迦。
玉珠离开平阳前,替她梳了个徐明昭喜欢的发髻,簪了玉花,系了发带,送她去书院,如今她出现在这,像泥里打滚的小猴,虽不修边幅,灰扑扑的,却眸如星子,灵动俏皮。
边天度耳中流出乌血,他伸手触碰,掀了嘴唇:“啧。”
玉珠瞳孔骤缩:“阿迦——”
他朝阿迦攻去的手被倏然而至的长剑阻拦,苏长玄挡在她面前,与他对峙:“谁能想到三江十三城堂堂武林盟主,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边天度视他为无物,只看到与他同来的计狐,嘲讽道:“你这鼠辈,不再躲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