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端起碗,嗅出一丝腥味,叹了口气,随手砸下去,碎裂声刺耳,叫一旁的伙计顿住脚步。
她徐徐站起,侧身避开倏然而至的飞刀,抬腿踹翻木桌挡了刺向小腹的暗器,借势向前,板斧横劈,转瞬间斩落一颗头颅。
这歇脚铺子里只有三人,掌柜与伙计衣衫整洁,不沾一点尘土,哪有做生意的忙相?装作客人的刀客从她踏进来时就目不转睛盯着她,实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我无意生事,只想喝口水,何必苦苦相逼,对一个弱女子下此毒手?”玉珠对这场面习以为常,但连日奔波,有些疲倦,示弱道,“我们就此罢手吧。”
“呸!”掌柜掏出双剑,恶声恶气,“你这妖女,枉为温陇之后,连毒杀苏门主、诱骗苏二公子屠潮生阁满门那等丑事都做得出来,我们承他恩情,岂能容你放肆,拼上性命也要你知道何为对错——”
他人头随话音落地。
玉珠难得耐心,听完他谴责才送他上路,余下一人双腿战栗,紧握刀柄。
她长发只草草用发带绑住,不施铅华,没了妆饰,素净秀丽,终于看着与年纪相称,眉目虽染上倦意,却多了几分活气。
玉珠问:“你也要替苏仲清讨公道?”
这年轻伙计生得瘦小,胆子也小,替她端水时手便在抖,开了口,竟是一副姑娘嗓音:“我、我不认得苏仲清……可你杀了我两位兄长……”
玉珠惊讶挑眉:“他们这年纪,是你兄长?倒像爷爷——他们自寻死路,你替他们收尸,不负兄妹之义就足够了,别再白白送命。”
“……你和他们说的不同。”她喃喃道。
玉珠随意坐下,手扶着斧头,抬眼看她,道:“他们说我怎样?”
她偷偷观察她的神情:“妖女,祸水,杀人不眨眼……”
玉珠笑起来:“我已经很留余地了。小姑娘,你这有没有干净的水?”
她转身替她再倒一碗,玉珠伸手接了,正鲸吸牛饮,她询问道:“温姐姐,我是兄长们买回来的,没有户籍,如今他们死了,我也无处可去,我能跟着你吗?”
玉珠道:“随你。不过路途不易,不知能不能顾得上你。你叫什么?”
她腼腆地答:“阿迦。”
玉珠与阿迦便结伴同行。此地离南城已不远,玉珠索性牵着马步行,要阿迦坐在上头。她骑得很稳,一路四处张望,似乎什么对她而言都十分新鲜。
如今夏日,阳光炽热,在树下歇脚时,阿迦仰头一看,惊奇道:“好大的叶子!”
玉珠被她稚童般的语气逗笑了:“是芭蕉。”
她替她摘了一片下来,穿了发带,长长绑在她头顶,当作遮日头的帽子,阿迦双手扶着,笑得眯起眼。
二人进城门后,玉珠替她在客栈定下一间房,嘱咐:“你在这里,每日帮我看看马就好,这些钱你拿着。我会回来。”
阿迦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乖觉点头。
玉珠习武勤勉,但其实直到狱中一月,才逐渐领会到心境之重。她幼时出众能有长辈称赞,变故之后满怀仇恨,蝉衣比她小些,玉珠自诩姐姐,从不愿将苦楚诉诸于口,这么些年,除却亲缘,竟不知何处欢喜。
苏伯邕提点她,武功进境并不只因天资,若习武只是谋求个杀人的工具,世上有千百种胜过拳脚刀剑的方法,且不必栉风沐雨,日日苦练,譬如苏仲清,武艺远不如他,却能害他到这等地步。
四围皆是毒瘴,她感受到经脉中更细微的波动,缓缓吐息。
从前接过母亲所赠宣花斧时,放出豪言要做个除暴安良的大侠,后来做镖师,真斩了恶人,受了感恩,心头触动却被煎熬的恨意压下了。
满腹算计,都为了那些罪人吗?
未免显出几分可悲来。
真气如同壁障,将她与那些毒虫阻隔开了,体内瘴毒渐渐消散。
太空云翳终当散,吾道常如日正中。
不论前路如何,是否斩清恩怨,心有道,手执刀,她始终是她。
——这便是‘避风雷’。
玉珠沉静地站立着,许久之后,忽然出声:“是谁?”
苏珩现出身形。他特意换了面具样式,发冠也是她喜欢的玉白色,劲装束腰,显得高挑挺拔。
他赞道:“你能轻易察觉出我的气息了。”
玉珠有些疑惑:“你一直跟着我吗?”
苏珩飞快否认:“我并不知道你从哪条路过来,只是日夜兼程,先去见了旧友。”
玉珠笑道:“你五湖四海都有旧友。”
他们并肩返回,玉珠沉默片刻,才同他说:“我当初对你确实全然一片虚情,如今,我想不了太多。男女情爱非我所求,微末情意也已给了长玄……”
“无碍。”苏珩自然而然道,“你是我所求,生也好,死也罢,你不厌我痴缠,我便一直在你左右。”
玉珠叹了一声:“是我误你。”
她从毒瘴林回到客栈,耗了七日。阿迦一直在等她,买了一堆各式各样的零嘴,自己吃得七七八八,给她留了点尝鲜的。
玉珠一向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口腹之欲也不重,但盛情难却,最终都试了一遍。
阿迦原先那副胆怯的样子消失得一干二净,甚至只要朱玉在身边,时常不自觉顶着趾高气扬的神色,尤其对苏珩。
她问玉珠苏珩是谁,玉珠想了想,称他为“原配夫婿”,阿迦又问玉珠,既然有了原配,如今有没有“继室夫婿”呢?她自然说有。
玉珠虽然对苏长玄冷淡,其实旁人谈及,她一向认定他是正堂夫婿,可惜他从不知道,只怕这时候还在剑门自怨自艾,更不知兄长百折不挠地跟到了南城。
她从平阳离开时独自一人,回程时成了三人,索性买了马车,自己坐在前头,让苏珩和阿迦待在一处。不过他们关系极差,苏珩脾气大不如前,不愿在玉珠面前暴露,便尽量对阿迦不理不睬。
她问阿迦将来如何打算,阿迦只道:“我为何不能一直跟着姐姐?”
-
玉珠去了趟剑门。
她没有像上回一样留信,在苏长玄房中,将他那些兵器一一试过,又坐了两个时辰,才在夜里等到他回来。
他被她悄无声息的出现弄得怔愣,但仍旧有些喜悦,可那喜意刚冒头,就被压了下去。
只因玉珠将金镯交还于他,道:“我托蝉衣替我修复了它,不过做不到原模原样。”
苏长玄心头涌出的一点欣喜乍然消失,如同被当头泼了桶冷水:“你寻我,就为这件事?”
玉珠并未察觉他的态度转变,尚且面带笑意:“知道你不缺金银之物,总不至于对这样花了心思的宝贝弃如敝履吧。”
“自然。”苏长玄生硬地勾起唇角,“我怎会不要,待我另娶,它还能再做一回定情信物。”
玉珠闻言哑然,片刻后道:“那也好,随你。”
苏长玄已经气结,背过身去不愿看她,玉珠绕到他面前,却只是要从门口离开,临了招呼道:“我走了。”
便真的走了。
他恍惚地站在原地,如今堂堂一门之主,宛如丧家之犬,彻夜难眠。
尽管玉珠听他那话有些不快,她也有更要紧的事去做。
沈延在明面上放出消息,说他已探得魔头老巢,碧血盟旗帜高扬,众人刀锋剑利,整装待发。
侠士齐聚,卓敏为众人把酒饯行,玉珠再见冉南金,她仍旧带着鞭子,神色张扬。
“冉姑娘。”
苏珩同玉珠并肩而行,冉南金频频侧目,但不多问他们的关系,“我前不久从卞州回来。”
玉珠惊讶道:“卞州?”
“莫怪我自作主张。”冉南金笑道,“温大侠义薄云天,你忍辱负重,我又怎能看你受小人胁迫?于是去探望路镖头,如今镖局已散,他与夫人另居它处,又有我的人手暗中保护,定然不会出事。”
玉珠大为感激:“实在多谢,深恩无以为报,往后若有我能做的事,请尽管开口。”
冉南金摆手道:“不必言谢。”
二人一番交谈,十分投缘,恨不得在此义结金兰。
片刻后,蝉衣与卓开霁竟一起到场,玉珠狐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打了个转,冉南金揶揄道:“我说你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是在做什么要紧事呢。”
卓开霁自如地摇着扇子:“人生大事何尝不算——”
剩下半句被蝉衣瞪得咽回了肚子,玉珠不动声色问道:“你一定要随我们去鸩宫?”
蝉衣平静道:“我知道我武功不好,可万事要你单打独斗,我怎么放得下心?”
玉珠道:“我向你保证,活着回来见你。”
蝉衣道:“你上回说杀苏长玄,最后仍然放过了他,我知道情爱难以割舍,他也无关紧要,可我不信你这样的保证了。我不看着你,你怎么收敛些呢?”
玉珠敛眸低笑:“关外风沙大,我不想你太奔波。”
她们的争吵带着旁若无人的亲昵,卓开霁插话插不进,拉着苏珩到边上窃窃私语:“珩哥,你如今什么打算?”
苏珩道:“我一日不死,在她身边一日。”
卓开霁咂咂嘴,见他眼神执拗,干巴巴道:“好、好……那长玄……”
“提他做什么。”苏珩笑起来,“我不至于残害胞弟,只是夺妻之恨,无法消解,我与他本就不亲近,以后怕是连体面都难得。”
卓开霁这时抬头一看,蝉衣已倒在玉珠怀中,她见他发现,冲他道:“过来。”
“我给她的茶水里下了药,她会睡一阵子,你替我照顾她。”玉珠顿了顿,打开他迫不及待伸过来的手,“但我走之前,会特意——找一找姨母,请她对蝉衣多加照应。卓公子应该懂得分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