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他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贯穿半张脸、从眉中到唇角的伤疤。

苏珩专注地看着她,泪从眼中落下,嗓音却平稳温柔,一如从前:“新婚时你曾说,我是天下第一好看的男子,如今还是吗?”

玉珠怔愣着,伸手触摸那道疤痕。白璧之瑕,触目惊心。

“我不敢露出面容,唯恐受你厌憎。”他缓缓靠在她肩颈处,手臂在不知不觉间环抱住她,像汲取养分的藤蔓般缠绕着她,“我不敢求你真心实意爱我,阿玉,不要抛下我……你给我几分虚假的情意也足够……”

她眨了眨眼,如梦初醒,推开他,语气虽不强硬,却十分坚定:“可我已经决心要和长玄在一起,如何能再与你纠缠不清呢?”

苏珩神情有一瞬僵硬,又极快恢复平常,轻声道:“你爱他?”

玉珠自觉对他动容多过喜爱,从未深想过是否“爱”他,苏珩要问,她其实不知怎样回答,可苏长玄的面容从心底浮现时,随之升起的欣喜是不能作伪的。她不自在地捏了捏耳垂,那儿微微发烫,难得有些羞赧:“是吧。正经拜过堂了,我自然是爱他的。”

“好。”苏珩点头道,“好。”

他直直站在树下,出神地盯着玉珠,她猜不出他在想着什么,不大自在地四下张望,等了一会儿,独自走了,他也并不阻拦她。

许久之后,苏珩才缓缓坐下,揪住手边的草,在掌心揉成一团,神情阴鸷,自言自语:“我们难道不曾拜过堂?即便下地府你的红线也要绑在两个男人身上,凭什么他的真心是真心,他的可怜算可怜,我呢……我是铺路的石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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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伯邕几番指点玉珠,见她进益神速,又忍不住旧事重提。

“山河剑法,暗合天地,你在短短几个月间修习至第六重,悟性超然,是剑门百年未见的先例。”他毫不掩饰地称赞她,依然对她不是自己的儿媳感到失落,“你真不喜欢珩儿?”

玉珠没料到他在剑门这么些日子,还是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禁有些讪然。

“我身边侍从寡言少语,的确可靠,就是太闷,长玄脾气也怪。”他面对先夫人与仇敌的孩子时心情实在复杂,见到苏长玄,总想起苏仲清,只是天性使然,不会多么刻薄冷淡,“昨日见他,我同他闲聊,问他是否成亲……”

玉珠微微睁大了眼。

“阿珩都没娶妻,他倒成了,我怎能不夸他?”

“前辈夸了什么?”

“他好过他那个混账爹,不必像苏仲清一样惦记兄长的夫人。”苏伯邕无辜地埋怨,“他听了这话,眼睛淬毒一般,就这样瞪我,这样——”

玉珠见苏伯邕目露凶光,呐呐道:“确实、确实失礼……”

“不知谁家的姑娘看上了他,眼光实在差了些。”他顿了顿,语气十分惋惜,并大胆猜测,“我整日里在门中晃荡,不曾遇到哪个瞧着像他夫人的女子,莫非是他胡诌出来诓我的?问了千峰,也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弄得我一头雾水。”

玉珠想,此时不说,更待何时,以后几人当面坐到一处,怪声怪气地在他面前揭了这事,可算更不体面,于是小声道:“是我。”

苏伯邕投她以茫然的目光。

玉珠真心夸赞:“长玄其实有些可爱。”

她忽然迟疑一瞬,补充道:“只是要细看才能看出来。”

“你每回来剑门寻我,哪次同他讲过一句话?”他呆愣片刻,惊得大喊,像颗突兀地从地里窜起来的萝卜,来回踱步,“现在却告诉我你们是夫妻?”

玉珠耳朵震颤,低着头:“不是我不同他讲话,是他不同我讲话,他跟我怄气呢。”

苏伯邕怪笑几声:“你瞒得我好苦。我一向正直,从不给有家室的人牵线。”

玉珠欲言又止,眼神游移,如坐针毡。

“言归正传。”偶尔视线交错,苏伯邕眼含失望,氛围实在诡谲,听他板着脸开口,玉珠终于松一口气,“你能领会第七重‘避风雷’,对上沙鹜才有胜算,但鸩宫远在关外,不知当中有多少亡命之徒,你不能冲动,更不许单打独斗。”

玉珠与他交谈一番,从连廊离开,路过湖边,发现苏长玄一身黑衣,顶着烈日端坐在秋千上,疑惑地停下脚步。

苏长玄像入了定,盯着池子里的鱼一动不动。

她问:“不热吗?”

他紧抿着唇,生硬道:“不热。”

玉珠伸手碰他额头,只觉得像烙铁,无奈道:“你和自己置什么气,不如直接冲我来了,何必这么折腾。”

苏长玄听她这话,更加气闷,想着她根本半分不懂自己,咬牙撇过头去,做出不愿理会的态度。

玉珠叹了一声,转过身,渐渐走远。

苏长玄不可置信地抬头确认,见她真的毫不留恋,咬牙想道,哪怕她多哄一哄他呢?她如今连这点耐心都懒得给他了?

他正气时,余光见肩头一块锦帕,上头绣着熟悉的莲花纹样。

不远处忽然冒出个不讨喜的人影,他将它飞快收进怀里,满面冷漠地起身站直了。

苏伯邕到他跟前,上下打量,觉得他孤僻且不知情知趣,百思不得其解,开门见山:“你是怎么讨得那丫头欢心的?”

苏长玄莫名其妙:“谁?”

苏伯邕道:“你怎么与玉珠结识的?”

苏长玄不大情愿地回答:“在婚房。”

苏伯邕心中疑窦丛生:“婚房?”

苏长玄道:“在兄长婚房。”

苏伯邕脑中浮现玉珠复杂隐忍的神色,眼前仿佛有惊雷闪过,强撑着质问:“你在苏珩婚房与她结识?她是什么身份进的剑门?”

苏长玄十分不耐,他一向很忌讳旁人谈论玉珠的旧人,觉得往事已矣,就该随风而去:“为何不问兄长?她早已是我夫人,劳烦伯父往后别在我跟前提起这些。”

他自顾自离开,徒留苏伯邕在原地恍惚不知白昼黑夜,回神时已经被晒得大汗淋漓。

“混账……混账……”他喃喃着,一路走到苏珩院子里,“两个混账……有其父必有其子…………”

苏珩正在擦拭佩剑,唤道:“父亲。”

“我对不起你。”苏伯邕有些颓然,“可恨生是兄长,生下你也是兄长……怎么偏偏……”

苏珩听清了他的话,泰然道:“当初让他趁虚而入,是我无可奈何,但我绝不会放手。我不死,便不罢休。”

苏伯邕闻言大赞:“好志气!”

苏珩受用地:“嗯。”

“既然如此,珩儿,我要告诉你。”他神神秘秘凑近,“玉珠将去南城毒瘴林,修习‘避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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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你大张旗鼓聚起碧血盟,想必有几分把握吧?”

玉珠笑意盈盈,以礼相待,沈延受宠若惊,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实不相瞒,那日碧血盟初成,席间刺客是我亲信。我原意是想做场戏,将鸩宫藏身地公之于众。”

“却被我和长玄搅乱了计划。抱歉。”

沈延笑道:“即使你们不来,她亲自到场,我也做不成事。”

玉珠点头:“沈兄坦诚,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一直想知道,沈兄为何对鸩宫如此熟悉,试剑宴上的三更劫又是从何而来。”

“我……”他迟疑片刻,“我出身鸩宫,但对他们的种种恶行深恶痛绝,若玉珠对我戒备,我也无话可说。”

“怎会。”玉珠否认,诚恳道,“沈兄与我同衷共济,自然要互相信任。我此番前去毒瘴林,若能有进益,便可与沙鹜一战,到那时,望你我携手,共伐鸩宫。”

沈延举杯,感慨万千,二人相视一笑。

她策马离开,回家中取行装,竟撞上卓开霁推门而出。见他双颊潮红,眼眸潋滟,玉珠惊疑不定地同他背后的蝉衣对视。

卓开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溜烟跑了,玉珠问她:“你欺负他了?”

“一个绣花枕头,草包性子,讲话也难听得很。”蝉衣随口道,“抽了几下。”

“我怎么瞧着不像……”她止住话头,“师兄已经痊愈,叫他回趟卞州照看镖局吧,我一身麻烦,不好见他们了。”

蝉衣边替她收拾,边嘱咐:“南城毒虫横行,我替你备了药,当心些。”

玉珠轻轻拥住她:“我如今确实对苏长玄动心,算食言了,但我想清了一件事。”

蝉衣低声道:“你说。”

“我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会死在谁的刀下,蝉衣,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若我有朝一日……”她顿了顿,“若我有朝一日失踪,或曝尸荒野,你不要再寻仇,安稳地过完这辈子。”

蝉衣直直注视她,嘴上很不留情:“你睡糊涂了?白日发梦胡说八道。”

玉珠道:“我不是玩笑。天下之大,山水恒长,世人一生短如蜉蝣,除却仇恨,总要有些更值得记住的东西。蝉衣,无论如何,我都是想你好的。”

她沉默许久,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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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
连载中珠履三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