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玉珠轻功比从前更好,从黔云山到剑门,恰见一回日出。

她径直从书房入口下去,在玄铁盘试了试那钥匙,果真严丝合缝。

胸有激雷,她尽力平静,推开石门,面前豁然开朗,空旷至极,石壁绘像,旁立灯盏,玉珠专心致志一一看过,闭目默念心法时,身后小道隐隐传来脚步声。

苏长玄长发未束,面色苍白,语气似神情一般冰冷:“你这回哄我,是为了山河剑法?”

玉珠道:“我——”

他打断她:“我不听你说,你能言善辩,我不如你。”

玉珠闭上嘴,苏长玄伸手去脱她莲花镯,身形微颤。

她不明所以,见金镯在巨力之下缓缓变了形状,急道:“长玄!我留了——”

“你甚至从未细看过我送你的礼物。”

那曾遭她嫌弃宽沉的俗气镯子被拧得扭曲,生生扯开。

一枚小小的钥匙从中落出,掉到地上。

它原是一只藏心镯。

“我特意去请前辈,登了三次门,他才答应替我造这金镯,莲花……也是我亲手绘制的纹样。”

他松手,任由残镯沾上尘土,低下头,自嘲道:“你若如实告诉我,我又有什么不答应的呢?可我将心剖出来,也换不到你的真情,以为两心相许、水到渠成,一切都给了你,却白白成了笑话。”

玉珠徒然地解释:“我并不知道你身上带着钥匙,我留了信的。”

“我不是在意这件事。”

他走了。

玉珠俯身捡起那枚钥匙与变了形状的镯子,不知他为何气到如此地步,看着残损的东西,难免有些无奈。

她其实有意哄他,可山河剑法就在眼前,当务之急,她分得清楚。

来日方长,玉珠心道,待这些事了结,她再去找他,往后要一生一世也好,海誓山盟也罢,都随他心意。

-

原先的斧头卷刃,蝉衣为她新造了一柄。

仇家几度寻她麻烦,玉珠疲于应对,索性闭门不出,一心练武。

蝉衣采买的次数不多,偏偏撞上卓开霁,打扮干净的小乞儿神情十分无辜:“他给了好多银子,我可以去盘个铺子了。”

蝉衣面无表情转身就跑,被他手下挡住去路,卓开霁难得一次不带扇子,背着手走到她跟前:“看不出你有一副好身手啊。”

蝉衣莫名其妙:“有病?”

他不笑了。

蝉衣冷冷嘲讽:“还来找我,屁股痒了欠揍?”

他脸色铁青。

二人对视良久,蝉衣毫不退让,卓开霁恼羞成怒:“把她给我绑回去——”

蝉衣破釜沉舟,抄起篮子砸他——可惜了刚买的蛋,白白碎他一身——掏出藏在袖中的短剑,霍然出鞘,架在他颈间,在他耳边道:“区区一个绣花枕头,不过是出身好了些,耍什么威风呢?”

众人大惊,卓开霁又失颜面,狼狈不堪,几欲昏厥:“你这……你这悍妇……”

苏珩无意间路过,疑惑地注视这副荒诞场面:“做什么?”

卓开霁急忙大喊:“珩哥救我!”

苏珩对蝉衣毫不了解,只能分辨出她眼中没有杀意,不过自小的情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街上一身蛋液遭人挟持,便出言阻止:“她和开霁似乎没有仇怨,何必弄到这等地步?”

蝉衣瞟他一眼,并不理他,用胳膊勒住卓开霁,不紧不慢反手套上剑鞘,狠狠拍了一记他屁股:“你想抓我回去报复?”

他浑身一颤,只觉得全身发麻,立刻想起之前的种种惨状,屈辱地点头。

蝉衣又拍一记:“哑巴了?说,是想报复我?”

他强忍道:“是。”

又一记:“怎样报复?”

乞儿看得目不转睛,苏珩却不忍直视,挪开了眼,几位手下在周围驱赶想要凑热闹的路人,尽力维系卓开霁的体面。

蝉衣未收手劲,拍得啪啪作响,极为震慑人心,卓开霁额角青筋跳动,咬牙道:“打回去。”

她哼笑一声:“就凭你?”

“凭我怎么了?”

卓开霁一忍再忍,忍无可忍,对蝉衣怒目而视,蝉衣以为他要暴起伤人,正准备再次拔剑,猝不及防被哭嚎声灌了满耳。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你当初把我……套起来欺负……我夜里做噩梦都看不清是谁!我睡都不敢躺……”他抽泣道,“我坐也不敢坐!我武功差怎么了?我招惹你了?我报复到你了吗……我想一想都不成吗……”

苏珩不知当走不当走,望天望地,如芒在背。

蝉衣被他一长串指责弄得心烦意乱,斥道:“闭嘴!”

卓开霁哭得更加响亮:“方才要我说现在又不许我说……我活这二十年,几时受过这样大的委屈?监牢里的犯人被处死都要给个由头……你怎能无缘无故欺负我?”

蝉衣松开手想走,被他攥住袖子:“不许走!”

“还有你!”他恶声恶气地冲小乞儿吼,“你这个见钱眼开的混蛋!滑头!你叫什么名字!”

乞儿张着嘴,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就是你。”卓开霁扯过蝉衣的袖子擦自己头上的蛋液,见她抬手,立刻抽噎道,“你又要打我?”

蝉衣紧抿着唇,从他精致的玉竹发冠上摘下半只蛋壳。

“我叫阿狗。”乞儿道,“钱是你给我的,你不能要回去,你又不缺这一点儿。”

“你以后叫卓苟。”卓开霁瞪着他,“我雇你做护卫,你就待在卓府,以后不许坑蒙拐骗。”

蝉衣见他盯回自己,警惕道:“还要哭?你要怎么报复,说就是了,大不了我给自己划上几刀,烙几个印子,往后你离我远些。”

“什么跟什么。”卓开霁道,“我衣服脏了,头发也脏了,母亲碰上我这副样子肯定生气,你住哪儿,我要你赔我一身新衣裳——你们带卓苟回去。”

“哦。”蝉衣转头问苏珩,“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苏珩目睹蝉衣态度转变,若有所思:“姑娘介意我一同拜访吗?”

蝉衣凉声道:“介意。”

卓开霁偷觑一眼苏珩。

最终还是一道去了。

路鉴待苏珩十分生疏,与卓开霁更不相熟,但看蝉衣挎着个空篮子,又看卓开霁满身狼藉,不安分的性子跳起来,明知故问:“鸡蛋呢?”

蝉衣沉默不语。

卓开霁颐指气使地要她替自己打水烧水,路鉴对此啧啧称奇,被蝉衣扔的水瓢砸了脑袋,遭到卓开霁耻笑,立刻反唇相讥:“鸡蛋公子,你扇子呢?散散味儿,腥得很。”

卓开霁气得倒仰。

二人吵闹,玉珠听到动静,推门而出,苏珩正靠在墙边,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她神色称不上高兴,他微微笑了:“知道你不欢迎我,我也偏来找你。”

玉珠蹙眉:“自讨苦吃?”

苏珩道:“甘之如饴。能见你一面,即便你厌恶我,我也高兴。”

“我怎么厌恶你了?”玉珠看他眉眼,总容易觉得与苏长玄相像,心烦意乱,“罢了,随你怎么想。”

她要越过他,被他伸手拦住去路:“你在修习山河剑法?”

“父亲……”他顿了顿,“父亲告诉了我。我天资虽不及长玄,却也勤勉,你若愿意,我可否陪你过几招?”

“你信他了。”玉珠抱臂道,“第一回见你使性子,以为要再久些。”

“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人?”苏珩轻声笑着,“不论我是怎样的人,你都会到我面前来……与我成婚吗?”

她没有预计到他会提这些,垂眸道:“我不知道你那么轻易就动了心。原本只打算与你扯上关系,被你所伤还是受你恩情都足够我寻个借口进剑门……你却直接求亲,倒给我可趁之机。”

“缘分天定……”他喃喃道,“一见钟情,不就算作缘分吗?我们也有夫妻情分,你如今怎能对我半分怜惜都没有了呢?”

“一见钟情,不过是为色所迷。”玉珠对他这话并不认可,“你们兄弟二人,都是如此。”

苏珩听她提到苏长玄,有些不悦,但不显露:“长玄年幼无知,长居剑门,身旁侍从只有显庆,认得的女子两只手能数清,对温柔的长嫂分不清依恋与爱意,实属寻常。我向你求亲,却是我们相识之后许久的事了,我自然深思熟虑过,也是真心实意,何来为色所迷……大约只能算是,为你所迷。”

玉珠被他长篇大论打乱了思绪,忽然觉得争论这些十分无趣:“不是说过招,你陪我练一练吧。”

苏珩有些失落,随她外出寻了个空旷地方,赤手空拳比试。

玄武山崖上,他与邬良曾同玉珠打斗,她斧落重有千钧,武功路数也分不出哪门哪派,招式刁钻,变化莫测,邬良轻易被斩杀,他将她遮面的巾子扯下,只来得及看清她是谁,就在失神之时被打落山崖。

玉珠似乎也想到旧事,频频分心。

苏珩却越发兴奋,愈战愈快,她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被他手臂压制在树前。

苏珩喘息着靠近她,与她的距离只有分毫。

他低下头,亲昵地与她鼻尖轻碰:“我用尽全力了,你的目光总在回避我,阿玉……你还在意我吗?你对我感到歉疚吗?”

“你仍然年轻,还是苏氏的公子,关中的苏大侠。”玉珠道,“何必执迷不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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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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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
连载中珠履三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