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完整的剑谱,你练到这一层,已经算得上天资出众了。”苏伯邕教导她,“经脉中真气运转由你所操控,你要静下心去体会,才能凝练它,化入招式。”
玉珠依言去做,感到其中玄妙,不禁叹道,不愧是关中第一,当世剑门,以剑为名,是何等自傲?千万变化竟由短短几招几式延伸而出,若能全然领悟……
她有些意动,想到沙鹜,心思又坚定一分。
而今监牢管不住她。但说来奇怪,此处竟无人看守,只从高处设了小窗,不知谁无声无息送来餐食,连光都透不进,昏暗阴冷。玉珠不想多待,耗了许久时间徒手拧断二人铁栏,虽不见昼夜更替,也能隐隐察觉过了数日。
她背着被挑了手脚筋的苏伯邕从地下爬上去,发现身处平阳郊外一方荒废的别院,只转了一圈,什么人迹都看不到,便径直回到剑门。
玉珠从小门走进去,不躲不避,向门中弟子问道:“苏珩公子在何处?”
苏伯邕微微侧过头,蓬乱的长发掩住了面孔。
苏珩仍然在他们从前的居所,不过归来后性格变得孤僻,时常紧闭院门,不爱与人相交。
她空出手叩门,苏伯邕站到地上,稍扶着门框,听里头发出询问:“谁?”
玉珠道:“我。”
苏珩似乎正在练武,额头一层薄汗,面具如旧,视线从她身上扫过,落在苏伯邕脏污的衣角:“口口声声不同路,现在倒又跑来剑门,还带个不——”
玉珠瞪着他。
他戛然止住话头,收起面上揶揄。
苏伯邕轻声唤道:“珩儿。”
近乡情怯,他不敢多说,唯恐顶着这样一身狼藉失态到涕泗横流:“我是……我……”
他半天说不出口,苏珩疑惑地望着她,玉珠道:“他是苏伯邕。苏珩,他没有死。”
他哑然失笑:“我从记事起未见过生父一面,母亲哭坏了眼睛,夜夜梦中念他,早早便撒手人寰,你同我说,他是苏伯邕?你以为我是个多好骗的傻子?你要我对你感恩戴德五体投地吗?”
苏伯邕闻言,沉默片刻,道:“是我有错。”
玉珠蹙眉,眼中怒气隐隐。
苏珩脸上的笑意退去,随即冷冷质问:“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遭奸人所害,并非我所愿。”苏伯邕满目歉意,“我有负于你们,是我……不称职。”
他重重关门,发出一声巨响,玉珠怫然作色,但也不好对这父子二人的事多加置喙,只得寻了千峰。千峰得知他尚在人世,也是震惊不已,忙命人为他清出个院子。
安排好一应事宜后,千峰犹豫地看着玉珠,她便问:“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你说便是。”
千峰其实为她毒害苏仲清耿耿于怀,但苏长玄几次三番告诫他,如今她又救回苏伯邕,他对她观感更加复杂,吞吞吐吐道:“门主这几日去了黔云山,不在平阳。”
玉珠疑惑不已:“他去黔云山?”
“大约是因你。”他据实道,“你走之后,他孤身到百闻客栈,斩杀邬阁主,屠戮潮生阁。各方责问,他应付了许久,近来卓夫人收拢了潮生阁余下产业,他才有些喘息的机会,却又要去黔云山。我猜,与你有关。”
玉珠一时怔愣:“他杀了邬孚?他……”
他是为了她。
是不愿她受制于人,不想她遭人欺辱。
她意识到他心中所想,为他的执拗轻叹一声,到底有些动容,嘱咐道:“你照顾好前辈。”
她要去找他。
黔云山与昆仑山不同,温陇曾到此处,觉得气候温暖,知道林秋月爱花,才特意搬来,那时每逢春日,蔓山兰开得漫山遍野,香气怡人。
玉珠走到山脚,目光被一座茅草屋吸引,它外头围着一圈竹子扎的粗糙的篱笆,充作院子,院里摆着一段树桩,像是桌子,放了个陶壶。
她进了屋,看见简陋的陈设和墙边的两把剑,坐到木床上,被东西硌着,拿起来,发现是只护腕。
她听到动静,抬起眼,眉梢微动。
苏长玄狼狈地抱着一把木头,额角垂落一缕发丝,脸颊上蹭了灰,呆怔站着。
玉珠笑道:“柴沾了水,不好烧的。”
他看见她腕上空空,觉得喉头发紧,不敢开口。
玉珠耐心等了会儿,见他不理会自己,又问:“跑到荒郊野岭住着,比在平阳高兴?”
苏长玄眼角微红,把东西扔在墙角,背对着她:“……你到这儿来,只是为寻我错处吗?”
她一愣,连忙起身,想牵他的手,他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躲开,玉珠并不气馁,去牵另一只,他又避开,两手虚虚抬在身前,头抵在墙上,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
玉珠忽然想到师娘养的黄狗,那狗聪明得很,但凡听到不爱听的都拿屁股对人,讨食时还会两腿站立,竟和苏长玄有几分像。
这联想要她险些忍不住笑,但时机非常不合适,玉珠正了正神情,严肃道:“我自然是为你来的。”
她柔声道:“这些时日,是不是受了许多委屈?是我狠心,可我也念着你,梦中也想着你,听到你为我出生入死,我又怎能不动容呢?长玄,你看看我,你心里头还有我,是不是?”
玉珠再去抱他,他便不动了,任由她将下巴搁到自己肩上,尽力忍住不偏头盯着她,虽然面上装模作样冷冰冰的,其实非常受用,不过仍然维持这个姿态,想她多哄几句。
直到心满意足,他才硬邦邦地说:“你明知道我在意你,何必说什么缘分天定之类的……平白害我难过。”
玉珠嗯嗯应声,苏长玄转身拥住她,过了半晌才肯松开:“不想喊长嫂,我们拜了天地高堂,已经是夫妻了。”
“随你高兴。”玉珠轻轻揉着他的长发,“蝉衣叫我阿玉,师兄唤我阿怀,你要如何称呼?”
苏长玄有些羞赧,克制地蹭了蹭她颈窝:“姐姐。”
玉珠眨眨眼,试探道:“好弟弟?”
他顿住,觉得别扭:“有些怪。”
“许你喊我姐姐,不许我叫弟弟?”她捧着他的脸在他鼻尖亲了一口,“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苏长玄头脑昏沉,目之所及皆是她,思绪成一团乱麻,只能紧紧揽住身前之人,贪婪地嗅闻她的气息。
玉珠言语里带着诱哄的意味:“长玄为何跑来黔云山呢?要在这儿待一辈子吗?”
“……我找不到你。”他恍惚道,“苏珩霸占了你的院子,我在平阳寻不到你的踪迹。我记得你曾说……隐居在黔云山,我想来看一看……”
“我认得朱玉,却不认得温玉珠,我不想对你一无所知,总站在原地等你回头。”
“我建了一个院子,替温前辈修缮了坟墓。父亲错处,我难以弥补,只想你能对我……少几分怨憎。”
玉珠静静地摩挲他脸颊,并不反驳他那原本就是苏珩的居所,只听他倾诉。
“我……我不敢奢求爱意……”
她忽然打断他:“长玄。”
苏长玄神情惶然。
“我对你没有怨憎。”玉珠认真地告诉他,“我接近你,确实出于私心仇怨,多有欺瞒哄骗。可我保证如今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我对你没有怨憎……我从未想过你会从始至终无怨无尤地在我身旁。为我与亲人反目,为我出生入死。我心非草木,岂能不动容?”
“我爱你——”她笃定地说,“长玄,我爱你。”
他又在落泪。
玉珠哭笑不得,替他擦拭,猝不及防地被这个莽撞的毛头小子禁锢住。
他的亲吻完全不得章法,她便耐心引导,教他沉溺其中。
他们倒在榻上,他零碎的东西被胡乱推开。
春雨润物,无声无息,能意识到时,已经破土而出,深深根植了。
苏长玄哽咽着:“姐姐……”
玉珠逆着光,他看不清她面容,因陌生的知觉而战栗,十分无措,只能察觉她的食指正抵在自己唇边描摹。她如此游刃有余,他只能反复唤她,姐姐、姐姐、姐姐,求她怜惜他,多亲一亲他。
几个时辰过去,夜色已深,苏长玄吐息平稳,正在熟睡。
玉珠揉了揉额角,这时才觉得自己冲动,盯着他裸露着的胸膛看了一会儿,那一点后悔的想法又沉下去。
真是朝气十足。
甚至可以在逼问出镯子的去向后抱着她翻找,硬是再次替她戴上了。
腕间金色晃眼,她一件件捡起两人散落的衣物,听到什么物件坠地的细小声音,望过去,见到串在一起的两把钥匙。
玉珠将它们握在手心,思索片刻,穿好衣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没有寻到纸笔,走到院中,徒手在木桩上刻了些字,随后朝平阳而去。
只是她不曾料到,苏长玄患得患失,其实不敢沉眠,她刚刚从他臂弯离开,他便醒来了,一直默默躺着,直到耳边的动静渐渐消失,才坐起身,漠然地想,何必谈什么……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她心非草木,却坚如磐石,从来难以撼动,没有他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