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有些动容。
可大仇未报,她怎能沉湎儿女情长?
玉珠冷静下来,推开苏长玄,低声道:“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也不必同行。你的心意,我不会忘,只是缘分天定,不好强求。”
苏长玄神色仓皇,料不到她的铁石心肠,被这虚无缥缈的借口挡了剖心的情意,失态问道:“何为缘分?何为天定?”
玉珠避而不谈,脱下镯子还他。
他见她如此,颓然地笑了一声,不愿去接。
她叹了口气,收入怀中:“你的确不缺钱财,我留着便是。”
本想悄无声息带走蝉衣,却接连碰上这兄弟二人,玉珠疲于应对,索性道:“蝉衣在哪儿?”
苏长玄喃喃道:“她果然也另有身份。她是你的侍女,无人管束她,这个时辰,大约正在休憩。”
玉珠与蝉衣从剑门离开时只带了四样东西,板斧、金镯、藏心镯、昆吾剑。
苏长玄想派一辆马车随她走,被强硬拒绝,独自在书房坐到晌午,忽然起身,去寻苏珩。
终究是,无法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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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狐短居的住所不大,四人对坐,面面相觑,沈延出言打破了宁静:“玉珠,你如今怎样打算?”
路鉴奇道:“玉珠是你叫的吗?”
沈延镇定自若:“温大侠于我有授艺之恩,我若是厚些脸皮,甚至能唤声师妹。”
蝉衣眯了眯眼,路鉴气得冷笑,玉珠左看右看,斟酌道:“师兄伤重,难以奔波,我想先独自回一趟卞州,那人拿他们威胁我,实在是不得不担忧。”
镖局虽小,人却都待得长久,几位镖师年岁较长,她平日对他们叔伯相称,又岂能连累他们遭难。
沈延道:“我与你同去。”
路鉴难以置信地怪笑一声:“哈?”
玉珠尴尬道:“……不必了。”
她并无什么要收拾的行装,将斧头绑在腰间,短剑藏在袖里,买了一匹马、一顶斗笠,孤身南下。
未过半日,玉珠停在溪边饮马,忽然凝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身避过飞来的箭矢,望向上方。
见寒光在林间闪烁,她吐出一口浊气,抽出板斧,迎了上去。
春雨淅淅沥沥,忽然而至,惊雷骤起,天地间挂一层细丝帘幕,人影朦胧,血雾腾飞。
她脸上光影明暗交错,眸光如刀,将几名死士尸身翻来覆去查看,也未发现什么与身份相关的物件,又拾起长弓,走到另一棵树前,拔下箭矢细细端详。
精铁所铸,价值不菲。能造出这般弓箭的匠师都会在造物上留有印记,这弓箭上却什么也没有。背后之人,必定财力豪奢,供着私养的匠师。
她袒露身份才一日,便有人坐不住了。玉珠心中思忖,一击不成,势必再来,我在明他在暗,若到卞州,只怕会为他们引去祸端。
再回平阳?
她侧过身,听见树影摇动,马蹄声响。
回不去了。
玉珠知道还有一场恶战,不知原由,竟在那一刹想到了苏长玄。
倘若她殒命在此……他会哭吗?
玉珠这些年遇过很多人,杀过很多人,她向来觉得自己天资不如温陇,他曾说一力破万法,她无法将他简单的招式发挥到极致,自认为胜在更加灵巧,能将各家武学融会贯通。
直到今日绝境,面对一波又一波劫杀,她才明白何谓“一力”。
生死关头,久战之下,一招斩一人头颅,一式断一人刀兵。
可玉珠非顽石,板斧会卷刃,她被耗空气力,仍然大睁着双眸,水流入眼眶也不合目,换了短剑,尽力搏命。
周围的人声渐渐消失,她跪倒在地,痛苦喘息。
结束了吗?
视线内出现一双靴子,她抬头望去,见到个戴着木面具的男人,想要再战,被他一掌击得眼前昏黑,倒在地上时,仍牢牢攥着那把短剑,不愿松手。
“真是惊世之才。”他似乎真心实意称赞她,在她面前俯身,“你知道自己杀了我多少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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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有水。
玉珠猛然坐起,发现自己身处牢房,面前牢笼由精铁所铸,粗过人臂,狱友手指沾着墙缝里淌的水,正朝她脸上弹。
他满面胡须,发如枯草,不知在这儿待了多久,见她醒来,立刻喜道:“丫头、丫头,你是哪里人?”
玉珠一面四下打量,一面短暂想了想,答他:“……应该算是卞州。”
他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怪异:“那么远、那么远……你怎么到这地方的?”
玉珠道:“被抓来的。”
“你知不知道抓你的是谁?”
玉珠摇头:“他戴了面具,我认不出。”
他叹了口气,又问:“你知道你仇家是谁吗?”
玉珠又摇头,反问他:“你知道吗?”
“我那好弟弟……哈……想要门主之位,还觊觎我夫人,他不杀我,将我关在这儿,不知心怀什么鬼胎,狗屁股里爬出来的东西……”他忽然骂起来,简直穷尽毕生所学,玉珠根本听不明白,愣愣看他半晌,他讲到最后,又呸了一口,才将嘴一抹。
玉珠道:“兄弟相残,实在不该。”
他似乎久未见人,兴奋异常:“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玉珠道:“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好、好。”他笑起来,“不过不知道你这年纪认不认得我。”
他神神秘秘凑到栏杆边,对她说:“我叫……苏伯邕……”
玉珠十分惊讶:“你不是死了吗?”
苏伯邕也十分惊讶:“你认得我?”
玉珠心道,不仅认得,还和你儿子成了亲,又和你弟弟成了亲,再和你侄儿成了亲……他原来被胞弟所害,囚禁数年,活到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实在是苏仲清造孽。
她吞吞吐吐道:“有些、有些耳闻……我姓温名玉珠……”
苏伯邕叹道:“不怪你觉得我死了,我在这鬼地方关这么久,与死有什么分别。”
“你既然认得我,那我夫人……”他提到夫人,忽然问,“丫头,你知道我夫人现今怎样吗?她还好吗?她必然不像我一样,我已经不成人形了,她该是风华正茂……卓家大小姐,另觅佳婿容易得很!谁不上赶着求娶!我当初对她一见倾心,足足追着她跑了三年——”
玉珠目光躲闪,他等不到她答话,又嘟囔起来:“该是好的。”
“丫头,你方才说你叫什么……珠……”
“玉珠。”
“哦哦。”他胡乱应下,也不像记住了的模样,“你怎么从卞州到这儿来?”
玉珠道:“来寻仇。”
“寻成了没有?”
玉珠道:“成了。”
“谁是你仇家?我记性不错的,你说我听听,我没准还记得……”
玉珠道:“苏仲清。”
“你这丫头,怎么抽一下走一下。”他埋怨一句,忽然反应过来,“谁?”
玉珠很耐心,又回了一遍:“苏仲清。”
苏伯邕大笑起来:“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或许同病相怜,玉珠对他倒是十分平和,将往事说与他听,后头不提苏珩苏长玄,只说自己混进去毒死了苏仲清。苏伯邕虽不认得温陇,也对苏仲清行径颇为不齿,又咒骂几句,听到他死,更是欣喜,转念一想,却有些疑惑。
“我是他关来的,他都死了,将你关来的是谁?”
玉珠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先问他从前怎样伤的沙鹜。
“沙鹜?那女人疯得很……”苏伯邕想了想,“她的毒功本就受制于山河剑法。只不过这么多年了,她有几分进益,我也不知。”
“山河剑法?”
苏伯邕道:“是剑门不传之秘,但我与你投缘,或许能教你些心法,只是除此以外,我也无能为力。”
他将手露出来,给她看腕子上触目惊心的深疤:“那狗儿子,抓我进来,还废了我一身功夫。”
玉珠大为感动,朝他跪下一拜:“前辈今日之恩,我必不敢忘,来日衔环结草也定会报答!”
苏伯邕摆手:“何须来日?我可有私心。”
玉珠凑近些:“前辈请说。”
苏伯邕笑道:“想不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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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伯邕经脉俱断,待得太久,忘了太多,但自幼修习的心法口诀,还记得些许。他指点了玉珠,见她进步神速,不禁连连夸赞。
“我被那混账谋害时夫人已有身孕,想来照我从前的英姿……”他顿了顿,盘算道,“想来子相肖母,照我夫人的风华,我孩儿无论男女都漂亮,若是儿子,照我夫人的修养,我孩儿肯定也讨人喜欢……”
玉珠略微汗颜:“令公子的确风姿过人。”
苏伯邕大喜过望:“你见过他?喜不喜欢?也对,既然是去剑门寻仇,自然都认得。如此说来,既是熟人,都是缘分,丫头,你有无婚配?”
玉珠更加汗颜,犹豫道:“有吧?”
他因她语气疑惑片刻,又为她回答失落片刻,但很快打起精神:“你夫婿武功如何?”
玉珠迟疑道:“应当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苏伯邕又道:“你夫婿长相如何?”
玉珠更加迷茫:“很好看。”
“和我儿比谁好看?”
玉珠不知他为什么提到这个,公允道:“都好看。”
苏伯邕气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