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你哪里来的人手?”

青年姿态顺从,低声道:“我说了谎。她既然在意,必然不会拿他们性命做赌注,她若赶回卞州,看到亲友无恙,大约也不会往虚张声势这上头想,而是觉得我信守承诺。”

“好、做得好。”邬孚胸骨碎裂,右手瘫软,虚弱至极,为他称赞,“你叫什么名字?”

他眼一亮,立刻答道:“我……”

“不必说了。”

苏长玄手持长剑,自梁上一跃而下,顺势洞穿了邬孚的颈项,将手一翻,轻易割下了他的脑袋。

那青年呆若木鸡,忽然大叫一声:“来人!来人!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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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肢断臂堆成一座血肉模糊的小山,涌入房中的潮生阁弟子尽数殒命,苏长玄席地而坐,眼睫被粘稠的血沾湿,不知是否因眼中溅了些,视野都泛了红。

剑是好剑,不留血迹,却卷刃了,他端详半晌,恢复些气力,带着那颗头颅,推开窗,翻身出去。

百闻客栈一向设在繁华之地,他毫不遮掩地露一身血气站在长街当中,身旁的人惊恐退开。

客栈堂内坐的多是江湖侠士,见他形容,不需多想便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高声道:“诸位——”

“我乃剑门苏长玄,在此斩杀潮生阁邬孚,若有谁要寻仇,报上名号,无一不应!”

他将邬孚头颅掷远了,猖狂离去,恣睢至此,却无一人敢阻拦。

背后渐渐响起私语。

“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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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珠想寻计狐,却人去楼空。想来他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又到了别处。

常年在外,她和路鉴都懂些浅显医理,也能处理寻常伤口,她索性将路鉴放在榻上,打算先替他擦洗一番。

玉珠走时,沈延不顾她驱赶追在她身后,一直用看亲人般的目光注视她,简直令她汗毛倒竖。

金饰太沉,嫁衣也重,她自顾自脱下外袍,沈延立刻转身走到屋外。直到她拆了发髻,简单绑起长发,去拍他的肩:“你要在这儿待多久?”

他道:“到你理我的话吧。”

玉珠叹道:“你很吵。”

她打了盆水,浸湿方帕替路鉴擦拭脸上的血污,顿了顿,将腕上的镯子摘了放到身旁,再继续。

她脱了他的衣裳,只留亵裤,入目见鞭痕烙印与细密的伤**错,几乎覆盖了他的上半身,呼吸停滞一瞬,沉默着,不知从何处下手,视线一转,连指尖都是凝固的血渍。

玉珠想,他伤好后,她要回一次卞州,镖局可以散,人不能出事。

然后……把邬孚千刀万剐。

沈延看了一眼,吓了一跳,问她:“我帮你照顾他吗?”

她手背贴着他的额头,蹙眉道:“能否替我请大夫来?他有些烧。”

他自然答应,玉珠道了谢,细细清理路鉴身上的尘土和污血。

路鉴受过诊治,被硬灌两碗药,凌晨便憋醒了,一边抽气一边挪着步子朝外走。

玉珠趴在桌上小憩,很快睁眼,问他:“要我搭把手吗?”

路鉴气急败坏:“我不是残了!”

她埋着脸笑起来,等他回来,道:“我托沈延明日看着你、替你熬药,我得去带蝉衣走,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剑门。”

路鉴沉默片刻,道:“是我大意,抱歉。”

玉珠轻嗤一声:“揽什么事,睡你的觉吧。”

路鉴痛得躺不住,胡乱嚷起来:“我被人算计了!天杀的邬孚——”

他反应过来:“沈延?碧血盟那个?他知道你身份了?”

她沉默片刻,道:“他们都知道了。否则我为什么半夜跟你睡计狐前辈的屋子?”

路鉴捂住心口,险些上不来气:“说得真的好像姘头啊。”

又过一会儿,他才期期艾艾问:“你……他们为难你了吗?”

玉珠很理所应当:“几个人打得过我?我揍邬孚的时候他们都不吱声。”

路鉴轻嗤一声:“尾巴,尾巴,翘起来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次日天色熹微时便洗漱,路鉴看到桌上摆的凤冠金钗与红绸外袍,愣了一愣:“你跟那小子成亲了?”

玉珠正在擦脸,瓮声瓮气的:“没成成。”

他便舒了口气:“也是好事。”

她不再理他,独自到剑门外,翻上墙,从廊上走,熟门熟路进自己房中。

一路不见守卫,她心底有些诧异。

玉珠走到床边,伸手进帷帐摸枕下苏长玄送她的那柄短剑,却触到个温热的活物,猝不及防被紧紧攥住手腕,摔进了陌生的怀抱中。

“夫人,回家为何不从正门进,要做梁上君子?”

玉珠对上他双眸,眉头紧锁:“苏珩,松手。”

“怎么这样冷漠?”他靠近她颈窝轻嗅,“我真是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玉珠不愿动手,反唇相讥:“想我一掌将你打下悬崖的情形吗?”

他笑起来:“想你停下砍向我的斧头时看我的眼神。你如今仍然能轻易推开我,为什么不再给我一掌?你对我心存愧疚,尚有留恋,是吗?”

“苏珩,我以前不知道你是个痴情种。”玉珠道,“我从起始到结束都在骗你,你却也自欺欺人。”

他在床上也还戴着面具,原本柔和的五官被遮掩住一半,眸光阴郁,脸色苍白。

苏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忽然像疯狗般咬住她侧颈,任由玉珠掐住他脖子也迟迟不肯松口,直至面容出现异色,呼吸都停滞片刻,才被强硬推开,重重扇了一记耳光。

玉珠站起身,摸了摸脖子,见手指沾了血,不善地看他一眼,竟见他笑,不禁嘲讽:“你死了一次,倒连吃巴掌都成了高兴事。”

苏珩坦然道:“求仁得仁。”

她只觉得一阵恶寒,恶声恶气道:“走开。”

他顺从起身,未系紧的寝衣敞开,露出线条优越的胸膛与杂乱的伤疤。玉珠并未寻到昆吾剑,他朝她晃了晃手中之物,她便皱了皱眉。

苏珩低声问她:“我身上的疤难看,是不是?”他顿了顿,续道:“你陪我多说几句话,我就给你。”

玉珠随口敷衍:“之后用不着了,何必要我在意这些?你去问问新欢吧。”

“……哈。”他坐下,随即把剑抛还给她,“薄情人。”

玉珠推门出去,正正对上苏长玄,回头一看,苏珩好整以暇地将手交叠在腿上,扬了扬眉。

颈边伤口隐隐发烫,她对着苏长玄的神情,忽然头疼。

“你回来,却不先找我吗?”

玉珠快步走近,如实相告:“原本就打算找你。”

他面露喜色,又听她道:“这两件东西,你收回去吧。”

苏长玄看着被放在掌心的金镯与剑,笑意凝固,张了张口,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了。

玉珠微微睁大了眼,替他擦拭倏然落下的泪水:“哭什么……哭什么?”

“我们成亲了。”他忍住哽咽,断断续续地争辩,“你不能这样同我划清界限。我送你时,从未想过要你给我什么。你憎恶我父亲,我知道你在哄我,可哄我也罢、恨我也罢,不能……不能这样……所有都扔掉……”

“这怎么是扔掉呢?”

“怎么不是呢?”苏长玄哭红了眼,“你不要我送你的东西,以后也再也不想见我,是不是?”

是。

但玉珠此时真心实意怜惜他,便觉得那话太狠心,只能转而问他:“你要和害死父兄的人在一起?”

“兄长安好,父亲失德,罪有应得,你受尽苦楚,四处奔波,分明是我亏欠你。”他将自己摘得干净,远离那些恩怨,“我自幼失母,长辈严苛,日日苦练武艺,未有一日懈怠,凡有错处,便被罚跪宗祠,不许吃喝。如今虽算不上正直无私,却也从无害人之心,更对在意之人尽心爱护。倘若、倘若你不厌恶我……只要留我在你身边,我便心满意足、感天谢地了……”

这可真是将身姿放到了尘埃里,名分都不敢求,玉珠听得恍惚,却仍然犹豫,又问:“你半点不怨我?”

“怨你的。怨你弃我如敝履,不肯给我留一丝念想,要我弥足深陷,又对我毫不在意。”他握住她的手,为她戴上莲花镯,蹙着眉,实在可怜极了,“可……爱甚于怨,难以割舍。”

他顺势抽出短剑,令她握着,放在自己颈边,决绝道:“你要报仇,是理所应当,我身为人子却对他作为一无所知,更难辞其咎。”

苏长玄顶着这样一张不近人情的脸,泪珠落如线断,锋利的剑刃划破了肌肤,沁出鲜血。

“你不信我真心,担忧我来日寻仇,不如斩草除根,现在将我杀了。”

玉珠怎能无动于衷?

她被他举动弄得失措:“你怎么是个傻的呢?”

玉珠咬了咬唇,压下他脑袋,吻了上去——

太过仓促,口中漫开铁锈腥味,草木疯长的时节,心火已成燎原之势。两个人久久不愿分开,直到苏珩冷笑一声——

苏长玄拥着她,拇指摩挲着苏珩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痕,冷漠地迎上他眼神,本就淡薄的兄弟情义在他对玉珠动心时已经消失殆尽,二人似仇敌般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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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
连载中珠履三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