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卓开霁骤然发问:“邬阁主,你总不能凭空指责她谋害亲夫吧?珩哥不是活生生站在这儿吗?”

蝉衣闻言抿唇,双手紧握,分外后悔今日未带袖箭,否则若能一箭射杀他……

邬孚催促苏珩:“贤侄,背叛你要取你性命的仇人就在眼前,你大可以告知在座诸位,一并将她当场格杀——”

“够了!”苏长玄已忍无可忍,“今日是我大婚之日,岂容无关之人在此放肆?你竟敢如此污蔑我妻子,邬孚,若再口出狂言,我便将你就地格杀!”

玉珠蓦然看向他,手指微蜷,如心中动容一闪而过。

他一无所知时对她千般回护,万分信任,得知实情后呢?拔剑相向?

苏长玄牵住她,低声道:“我在,不要怕。”

玉珠知道终须一别,她与他之间横亘着太多,连婚仪都只差那样一步,有缘无分,兴许就是如此。如今四面楚歌,她只能保全自己。

玉珠握紧了他一瞬,随即将手抽离,像从前平常时一样冲他笑笑,便退开些,目光落在苏珩身上,却猝不及防与他对视。

苏珩旁观二人的亲昵与情意,张了张口,或许担忧自己脸色难看,扯出笑来,才道:“邬阁主为何逼我污蔑夫人?我那时分明是遭了鸩宫的毒手。”

“苏珩?”邬孚不可置信,“你昏了头?”

玉珠将神情掩饰得很好,仍然忍不住与蝉衣对视一眼,心中觉得荒谬,又迟钝地意识到苏珩在维护自己,但时至今日,路鉴重伤如此,她无法舍弃他,便不必再做朱玉。

苏长玄则为他口中的“夫人”咬了咬牙。

“你当真昏了头!”邬孚神情癫狂,手中短剑嵌进了路鉴皮肉里,血顺着伤口向下蔓延,“温怀,你真是好本事、好本事,一个两个的都为你神魂颠倒……我也可以饶了你这为虎作伥的姘头,你杀了我儿,我要你偿命,你自行了断,我就放了他——”

“……为虎作伥。”她喃喃自语,身形如同鬼魅,连冉尨都难以看清,竟在转瞬之间到邬孚跟前,紧紧捏住他手腕,巨力之下,邬孚骨骼发出异响,又被他自己的哀嚎掩盖,“……我最厌恶旁人威胁我,尤其是拿我在意的人。况且你这伥鬼,竟能指责他为虎作伥?”

冉南金最不喜欢人心谋算,从始至终不曾开口,这时见她身手却惊得大喊:“朱玉!”

“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呢?”

“你去卞州……你对我师父师娘做了什么?”

那柄短剑随着腕骨的碎裂落地,她掐住他脖颈,毫不费力地将他举在半空,周围众人呆滞半晌,谁也没料到她有如此本领。

他们终于想到救人,冉尨上前劝阻她:“这日子如何能闹出人命,更何况他身为阁主,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要怎么应对潮生阁,又要剑门如何自处?!”

卓敏其实是希望邬孚死的,不过她更在意她的身份与目的:“为何他称你为温怀?”

玉珠冷静片刻,抛腌臜物一般将邬孚掷到墙根,半跪在地查探路鉴伤势,知道他暂无性命之忧,便松了口气。

如今她无意再装,答她的话:“朱玉的确非我真名,他称我温怀,只因我在卞州时叫作温怀。”

邬孚一面咳嗽一面挣扎着爬起:“你师父?是那个瘸了腿的镖头?哈哈……我杀了他……啊——!!!”

玉珠目眦欲裂,一拳当胸砸下,他便听到骨头断裂之声,险些命丧当场,见她再次抬臂,一时骇然,立刻改口:“我没杀他!他活着、活着!你回卞州去看他还是活生生的!”

她怒极而笑,苏长玄将手放在她肩上,轻轻安抚,玉珠闭了闭眼。

玉珠今日严妆,昳丽非常,但不再收敛气息,便锋芒毕露,眸如鹰隼,锐利而冷漠。

卓敏道:“你武功卓绝,却改名换姓,费尽心思,欺瞒我们,究竟为了什么?”

她却问邬孚:“你连卞州都查了出来,可知我来平阳的目的?”

“权势、钱财。”他战栗着看她脸色,如实相告,“我儿死后,我一直在寻苏珩行踪,果真找到了他。”

苏珩并未直言,但他做了这么多年潮生阁的买卖,仅从他对自己问话的反应便推断出害他之人必定深受他信任,便在剑门安插了人手,后来得知朱夫人与人私会一事,对她心生怀疑,又命人暗中关押了路鉴审讯。

玉珠走镖时是男子打扮,改换身份自然不引人注目,路鉴却原模原样。苏仲清顾忌玉珠,也厌恶他,并未细查他地痞的名号是否有假,邬孚却不同,揪住这唯一的线索不放,寻根究底,亲往卞州。

“……那几个镖师嘴严得很,如此偏僻的地方,又无百闻客栈,我只能命人带着你的画像询问,才知道你名叫温怀……”

“若非贪图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怎会不顾朝夕相处的情谊,搭上剑门,又暗地里与他藕断丝连?”

玉珠听了这话,吃吃发笑:“我以为你清楚多少,原来不过如此。”

“知道我因何唤你伥鬼吗?”

她松了松手指,安然受着众人投来的情绪各异的目光,仍旧对他那句为虎作伥耿耿于怀:“你竟对他人道,为虎作伥?你竟不记得从前铸兵成神的林秋月了?百闻客栈里血流成河,竟不是你为虎作伥?”

“你……你!”邬孚惊得口中嗬嗬声响,果然聪慧,联想到她姓名,立刻急促喘息,抖如筛糠,“你姓温……你是、你是温陇的女儿——”

沈延蓦地起身,他本不欲掺和旁人家事,可她——

“温怀亦非我真名,这“怀”字,是要我时时不忘父母惨死的血仇,怀念生养之恩。我爹娘为我取名玉珠,你们往后再提我,大可唤我本名温玉珠。”

沈延疾步上前:“你是温大侠之女,倘若据实告知我们,我们岂能不帮你?”

冉南金也对温陇之名有所耳闻,十分敬佩,得知他死讯,难免惋惜:“他这些年下落不明,原来也惨遭毒手。”

苏长玄见她虽红衣加身,却像满披冬雪,不由得心生忧怖,觉得她连半分要给他挽留余地的意思都不曾有。

卓敏强压震骇:“苏仲清病逝,与你有没有干系?”

“是我所为。”玉珠坦然承认,“邬良殒命,苏珩坠崖,同样是我所为。”

“你——”

“当年苏仲清假意与我爹相交,我爹将他引为知己,带他回我们隐居之所,却被他勾结鸩宫毒害,命丧火场,我娘也落入沙鹜之手。我爹遗骨与旧居废墟尚在黔云山,每每想起,我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众人皆惊,冉尨不可置信道:“他虽不至于盛赞为正人君子,也是个平正性子,怎会行此等卑劣之事?”

卓敏闻言心中嘲讽,平正性子?他那衣冠禽兽,做出这丧良心的行径也实属寻常,因果报应,死得应当。可玉珠加害苏珩,她又无法不在意,不过再看苏珩,四肢齐全,神情恍然。

她思索片刻,暗叹一声,终究觉得情有可原,对玉珠宽宥几分,便道:“冉镖头,人不可貌相,你又怎知他心肠?”

玉珠望向邬孚,声声逼问:“你受谁指使假造传闻?你害得那么多人枉死夜里能否安睡?人言如刀,你可曾思量他人处境?!”

邬孚一味向后躲藏,蜷在墙根,口中喃喃:“不……不……无人指使我……”

玉珠双手紧握,眼中杀意凛然:“你如实交代,我便留你性命。”

邬孚颤抖得更加剧烈,也不敢答话,竟突然大叫一声,猛地扑倒在地,细碎地念叨:“阿良……阿良、阿良……”

他疯了。

玉珠认定他是装疯卖傻,冷笑一声:“宁死不说?”

她已动了真格要杀他,外头传来一阵嘈杂,潮生阁弟子与剑门弟子乱作一团,一名青年趁机冲入堂中,挡在邬孚身前,急道:“诸位竟眼睁睁看潮生阁阁主遭人谋害吗?剑门道义何存?!”

“江湖恩怨,与道义何干?”

邬孚衣襟散乱,狼狈而可笑,那青年又道:“你大可以意气用事,但我已派人去往卞州,若阁主身陨,我拼尽力气也会让平远镖局所有人一同陪葬!”

玉珠脸色骤变。

终究不该同意师兄随她来平阳,蹚这浑水。

“我不杀他,你若是敢动他们,潮生阁满门不存——”

她不愿再纠缠,将昏迷不醒的路鉴扛在肩上就要离开,苏长玄又一次牵住她,却并未用力,玉珠回身看他一眼,那只手便轻轻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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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珩冷眼看他递出的门主令:“不做你的门主了?”

苏长玄道:“兄长,我知道你心中有怨,要打要骂,我随你。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她。”

“舌灿莲花,嘴上功夫的确长进,可你剖了心给她,她要吗?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他漠然嘲讽,“从头到尾,身份、名姓、性子、情谊,都是她捏造出来哄骗你的,你却事到如今还想和她相守?”

“就算她的情谊是假的,”苏长玄咬紧牙关,执拗道,“我的情谊是真的。”

“你才是昏了头了。”苏珩喃喃道,“你以为门主是什么位置,想坐就坐,想走就走?你以为我是什么懦夫,你给我便该应?我这一生,也从未想过要这些虚无缥缈的权势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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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
连载中珠履三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