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一女三嫁,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众人拍案大笑,立刻有人应他:“那朱夫人生得貌美吗?是否有狐相?若非狐仙讨债,哪里至于将堂堂剑门迷惑到这等地步?”

从旁传来一声问话:“何来讨债一说?”

“先后两个夫婿,苏大公子、苏门主全都惨死,我看那如今的新门主也没命扛……”

“那可真是讨债来的——”

又一阵笑声。

二楼包厢中,苏长玄气到极点,起身便要拔剑,被玉珠拉回原位,卓开霁用折扇敲桌子,揶揄他:“你要娶她的时候就该料到这回事,见一个砍一个,全平阳要死五成。”

“他们为何只议论她?”他咬紧牙关,脸色不佳,“要娶长嫂的人是我,我也已是门主,不应当议论我强娶兄妻吗?”

卓开霁讥讽道:“弟弟还是与从前一般。若你与我无缘无故,我听着这种事,免不了也得说一句……”

他看向玉珠,轻佻地挑眉:“红颜祸水。”

玉珠冷眼看他,假笑挂在唇边:“我一介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哪有这等本事。”

卓开霁仿佛对她成见极深,不以为然地摊了摊手,端起茶盏吹了一口。

蝉衣目光不善,她知道她有些怒气,攥住她腕子晃晃,再朝苏长玄身旁靠了几分,语气很有些矫揉造作,不过神情友善,并不像带着什么言外之意:“能得长玄垂怜,已是我一生之幸,大约上辈子做过救世的善事,才有这等姻缘。”

苏长玄垂眸,觉得她高看自己,高兴了些,牵着她的衣袖在指尖轻捻,缎子的触感让他想起她亲吻他的场景,不禁望着她出神。

见此情形,卓开霁又不阴不阳地盯着他们。奈何玉珠对他不屑一顾,苏长玄满心长嫂,除开对卓开霁敌意骤升的蝉衣,无人在意他。

一曲终了,苏长玄缓步到堂中,腰间佩剑出半截鞘,泛起寒光,被他重重拍在那堆嚼舌根的男人面前。他如今已无少年模样,出落得挺拔俊美,只是与苏珩截然不同,没有半点儒雅气质,是头随时能亮出獠牙的狼。

“何事这般高兴,讲予我听,要我开一开眼界。”

苏长玄武功进境,此刻毫不收敛地按着那张红木桌,内力涌动,周遭鸦雀无声,微弱的碎裂动静分外刺耳,叫人如坐针毡。

他环视一圈,转身向高高站在楼梯上的玉珠伸出手:“我们走吧。”

佩剑回到束得紧窄的腰间,桌案顺势崩裂,摆着的瓷盘酒壶叮铃咣啷摔了满地,玉珠对这一片狼藉视若无睹,勾起唇角,拾级而下,朝苏长玄走去。

他目中情绪炽烈,尽是对她的爱意。他与她并肩而行,邀功似的歪了歪头,被她勾住一根手指,便乖巧地满足了。

玉珠问:“要回去吗?”

苏长玄思索片刻,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被他带着在巷中穿梭,拐了几回,停在一个简陋的院门跟前,苏长玄叩门她都有些担忧它是否会当场散成几块木板。

一位不修边幅的长者出来,玉珠见到他身后堆得杂乱拥挤的院落。

苏长玄唤他:“前辈。”

他看了看玉珠,回身拿来一只宽沉的金镯子,面上有简单的莲花纹样,内里刻一个“玉”字。

苏长玄替她戴上,难得带几分欣喜:“新婚礼物……先送给长嫂。”

那长者嫌道:“往后别找我做这些东西。”

他微微笑着抱拳道谢,玉珠转了转这沉重的金镯,不认为它好过从前那柄短剑,觉得有些俗气,心中虽不甚欢快,仍旧装作喜欢,亲昵地拥住他,气息落在他颈边,温热而安稳。

院门砸出一声巨响,灰尘高高扬起,苏长玄面不改色,双手虚扶在她腰上,抿了抿唇,觉得喉咙干涩,想要饮水。

他不动声色近了些,再近了些,玉珠好整以暇地看他试探,忽然推开他,惊道:“蝉衣呢?”

苏长玄险些趔趄,呆愣地眨眼,玉珠抬手捂住嘴,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眼。

他忙碌地四下看看:“不在这里。”

自然不在,更何况小缸怎么藏得了人。

蝉衣在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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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闹了一场,他们也都离开,卓开霁自觉无趣,打道回府,正走在路上,猝不及防被个只及腰高疯跑的小乞儿撞上,他连连道歉,卓开霁无意纠缠,抬手打发他。

他心中忽觉异样,一摸腰间,荷包竟消失不见。方才的乞儿还在回头张望,见他发现了端倪,立刻面露慌张,卓开霁抬脚便追:“你这小贼!”

乞儿身形小,动作灵巧,在狭窄的巷子间钻来钻去,如同游鱼入海、飞鸟入林,卓开霁远不如他熟悉,也不像苏长玄轻功卓绝,几回险些跟丢,但往往见不着人时他又露出踪迹,直到——

他被人从后劈头盖脸套上个麻袋,狠狠踹上腿弯,跪倒在地;又踹了一记屁股,大叫着倒下了。

小乞儿对蝉衣打手势,她出手大方,一边踢了几脚,一边将剩下的银两爽快地交给他。

蝉衣倒没有要卓开霁伤筋动骨的打算,只出口气,朝肉厚实的地方来,终于高兴了,才缓缓抻了抻胳膊,从容而心满意足地离去。

她熟悉锻造,力气不小,其实已经收敛。

不过卓开霁娇生惯养,自幼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一番下来屁股伤得高高肿起,坐也坐不得,且受不住疼,夜里辗转难眠,异常痛苦,牙都快要咬碎,命人在城中寻了几日那乞儿,始终捉不住这尾滑溜的小鱼。

玉珠与苏长玄成婚当日,只邀了些平日往来密切或是有些交情又恰在平阳的,譬如暂时没了动静的碧血盟沈延。

卓敏母子自然到场,冉南金同来,冉尨此时闲暇,也在席上。替她打莲花金镯的长者是苏长玄亲自请来,玉珠才知晓他出身湛卢堂,名叫徐阖,是徐铳之师,传位后出了山谷,四处游历,暂居平阳已有两年。

卓敏口中拒绝,被推上高堂之位时虽面上不愿,心底仍是欣慰的。

卓开霁不敢落座,更不愿透露私密之痛,直挺挺站着,只道表弟婚礼重要,登高望远,他要看个清楚。

蝉衣听他这话,便不由得暗自发笑。

傧相赞礼,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且慢——”

方才转身,正要对拜,堂外忽然传来沉稳却响亮的人声,如此熟悉,如此刺耳,使玉珠全然失态,几乎维持不住虚假的表相。

她在一瞬间认出是谁,心里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蝉衣说得对。斩草断根,杀人见尸。

玉珠被自己这反应惊了惊,为自己的凉薄。她做不了一辈子的戏,即便苏珩当日也如那少阁主邬良一般惨死她手中,也总会有被发现的时候。时间越长,谎言越大,越难掩盖。

来人一身白衣,半张脸用面具遮挡,却足够亲朋认出他,卓敏母子自然又惊又喜,上前去看他,冉南金也喜不自胜,唤道:“珩哥!”

苏珩沉默不语。他并非独自到来,身后另一人匆匆赶到,玉珠已自行掀了盖头,见那人拖着奄奄一息的路鉴,在地上留下清晰的血痕,不禁上前一步,目光寸寸阴沉。

卓敏诧异道:“邬孚?”

潮生阁阁主,百闻客栈的东家,毫无底线执口舌之刃伤人的,邬良之父,邬孚。

冉尨见这副场景,心知陡生变故,婚怕是成不得了,但他不知原由,便问:“邬兄为何而来?”

邬孚嗤笑一声,直直望向玉珠,高声道:“不必问我,先问问今日的新妇吧,她可是再清楚不过,毕竟自始至终,从无朱玉!”

满堂寂静,卓敏神色不善:“邬阁主可不要胡言乱语,今日是剑门大喜之日,岂容你信口开河?”

云外楼与百闻客栈本就不睦,两位掌事人也势同水火,她自然不能放任邬孚在众人面前闹事,却想到苏珩曾是玉珠夫婿,侥幸活命回来,面对的是她与弟弟的婚仪,不由得歉疚地看他一眼。

苏珩专注地盯着玉珠,似乎想从她脸上瞧出什么愧疚、思念……那是绝无可能的。

卓敏续道:“千峰,送客——”

邬孚大喝一声:“温怀!”

无人知道他口中的温怀是谁。

“你要眼睁睁看他去死吗?”

玉珠见他将短剑架在路鉴颈项上,终于按捺不住怒意:“你敢动他!”

在场诸人,或与她相熟,或只有几面之缘,都从未听过她不刻意改变腔调的声音,更未见过她眼含杀意的模样。无论如何却能猜到,传闻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其实另有一副面孔。

“哈哈哈……”邬孚得意于拿捏住了她的软肋,肆无忌惮地讥讽她,“你这贱人,该不会跟他有私情吧?谋害亲夫,滥杀无辜,倒对他如此真心实意、为他大动肝火,怪不得,我对他用了二十几种刑罚也未能要他开口,只好亲自到卞州去查,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异常沉默的苏长玄这一刻忽然有了反应,眸光如刀,森冷朝他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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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
连载中珠履三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