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玉珠正和蝉衣讲话,忽然竖起一根指头,道:“有脚步声。”

蝉衣将镯子收了,拿出个绣绷塞进她怀里,自己朝外走,将将推门,便恰到好处惊道:“二公子……门主。”

苏长玄对她视若无睹,仍为之前玉珠与个地痞搅和到一起生她的气,觉得蝉衣食言,没有尽到本分。

他踏过门槛,玉珠起身迎他,语带疑惑:“长玄?”

苏长玄凑到她跟前,牵住她一片衣袖:“怪长嫂,我翻来覆去,满心想的都是……”

“是什么?”她觉得好笑,但还是顺他的话头问下去。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讲话,玉珠微微斜着目光看他,神情了然。

蝉衣一时驻足在门外盯着她,苏长玄的手胆大包天地环上她的腰,见二人没有分开的意思,蝉衣不悦地蹙眉,待了片刻,最终还是离开。

苏长玄有些羞赧,却已经能厚起脸皮:“长嫂再亲一下。”

玉珠双手放在他胸前推拒,竟被结实的触感弄得脸热:“穿得这么少,这个时节,当心风寒……”

他的心思被戳破,委屈地眨了眨眼,觉得她不解风情。

“好了!好了!去睡觉呀!”玉珠笑道,“不想回去的话,在我床上睡也成。”

苏长玄立刻回绝:“那怎么行。”

话出口了,又有些后悔,但他思来想去,还是认为不妥,说道:“尚未成婚,怎么好、怎么好同榻而卧。”

玉珠拍拍他脑袋:“我不困,你自己睡,我看着你。”

他这才躺下,身形笔直,被子拎得遮住了挺拔的鼻子,只露出眼睛,嗅着香气偷偷看她两下,被她笑骂一句“要憋死自己吗”,便乖乖拉到肩膀。

玉珠像哄孩童一般轻轻拍抚,他初时满心依恋,万分安心,不过几息,忽然觉得异样,骇然睁眼,却不敢有丝毫动作,脸色惨白:“不必、不必管我了……长嫂尽可忙自己的事……”

“嗯?”这一声带着鼻音,她歪着头,凤眼微弯,神情温柔,“怎么了?”

他自然不敢回答,看得晃神,又舍不得玉珠,喉结上下滚动几番,强令自己阖目,暗暗运转心法,想要平心静气,抛弃杂念。

他怎么能这样失礼,闻着她的气味,在她闺房,有这样的反应?

可玉珠的手停在他胸口,像是累了,不再动作,他每每感受到那轻微的重量,都不禁胡思乱想,几乎要急得流泪了。

殊不知玉珠隐约感受到周遭内力涌动,心头狐疑,不知他是否发了癔症,倒在这种地方练起了武。

幸而玉珠另有成算,未过多久,起身燃了香,苏长玄毫无防备,脸色极差地沉沉睡下。

她在他腰间摸索,触到一处奇怪坚硬的东西,反应过来,蓦地迅速将钥匙拿在手中,眯眼盯了他睡颜半晌。

玉珠轻笑一声,叹道自己竟被他迷了心窍,他从前便夜窥长嫂,如今故作纯真,原也是想那档子事。

书房前有千峰带人巡逻,玉珠虽有门主令,无人敢拦,但若她不提前告知,他向苏长玄问起,苏长玄或许会起疑,故而她见他便道:“千峰,我落了东西在书房,找长玄要过钥匙,现下来取。”

千峰点头示意,她将门打开,在原位查看那只獬豸香炉,它不沉,但固定在墙壁当中,无法拿起。她尝试转动,它被整个儿调了个面,动静随之在屏风后响起。

她越过屏风,榻旁多出一个狭窄的下行入口,朝里张望,只能见到步梯转向,便自行进入,走到地下深处,发现一道门。门正中设有玄铁盘,触感冰凉,想来不是凡物,盘心有孔洞,比书房门锁的锁孔更小些。

……还缺一把钥匙。

她回到书房拿起榻上的手帕,把一切恢复到原本的模样便离开。

蝉衣等在廊下,玉珠分辨着她神情,坐到她身旁:“我拿到剑门的秘笈后,我们回飞花镇住一段时日,再做别的打算,好不好?”

蝉衣冷淡道:“只要你还愿意走,我怎样都高兴。”

笑意僵在脸上,玉珠没有料到她毫不掩饰地戳破了自己的心思,抿了抿唇:“师兄说得对,这个年纪的男人,多半是为色所迷,甜言蜜语,也该只是过耳一听。”

蝉衣问:“你动了真心?”

她思索片刻,却说:“我不知道……也许我的确心软了。”

蝉衣握住她的手:“血海深仇,这些虚情假意如何能消解?你是一向心善,但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你记得当初玄武山崖的比试吗?阿玉,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若非你杀了苏珩,我们要怎样接近苏仲清,怎样早早叫他去见阎王?”

她们曾有过分歧。

玉珠的师父、路鉴的父亲,是卞州一家小镖局的总镖头,她常年跟随师父走镖,不知是因见过天地广阔、见过楼台烟雨,还是随了温陇的性子,胸中有几分任侠气。她曾犹豫过是否要对潮生阁少阁主下杀手,蝉衣说——

一个个杀过去。

阿玉,我们跪在废墟里用手挖出爹的尸骨,你带我躲在平阳装作乞儿游荡,你听到娘的死讯时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我们一路走,为了饱腹生食野鼠,直到卞州才有落脚之处。

这一切你忘了吗?

我们躲在农户的柴房避雨那天,一起发过誓,会一个一个杀光他们——

潮生阁引过多少口舌之祸?该杀!

剑门道貌岸然、勾结鸩宫,该杀!

鸩宫罪行罄竹难书,令人发指,该杀!

玉珠想,是她越发软弱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会消磨意志,她应该更果断些。蝉衣知道她只是把苏珩打下悬崖时也与她争吵过,说他要是活命,她一时的恻隐之心会毁了自己。

玉珠握住蝉衣的手,道:“我会杀了他的。”

蝉衣抱住她,语气轻飘飘的:“等到了飞花镇,我们买处小院,种蔓山兰,我还记得黔云山到了季节漫山遍野都是它,娘最喜欢它,多好……”

玉珠想象着,温柔地应她。

-

苏长玄仍在沉睡,玉珠把香熄了,钥匙放回他腰间,手比在他颈边,衡量下斧的位置与方向。

长得真是好看,等到那时,就让他少受些苦楚吧。

他自然不知道玉珠的念头,醒时见夜色已深,她还坐在桌边,暗暗责备自己毫无分寸,竟睡得这样死,并连连道歉。

玉珠长发披散,绣绷上白日的半只鸳鸯成了一双,她抬眼问他:“长玄说要娶我,婚期在几时?”

他紧张起来:“下月初七。”

她颔首,对他笑了笑:“那我便等着了。”

-

玉珠一贯浅眠又早醒,卓敏带着人敲门时,她已梳洗打扮得妥当。

她不知她是何来意,茫然地唤了声姨母,被卓敏按着坐好,看她身后众人将抱着的诸多画卷逐一展开放在桌上,将目光投向卓敏。

卓敏道:“你不必为苏仲清守丧,要是改嫁,云外楼为你准备嫁妆。我连夜将平阳与邻近几城适婚的青年才俊搜罗来,你喜爱经商的、习武的还是读书的,尽可在里头看。”

盛情难却,玉珠不好推辞,想着最后再告诉她没有瞧上的,便顺她的意思挑选。

“这人是宛州柳家的大公子,叫柳闻,柳家富贵,他父母我见过,平易近人,甚好相处。”

“他出身平阳本地书香世家,虽不会武,但彬彬有礼,待人温和,有君子之风。”

“这位……”

朱玉听得头疼,强打笑意面对着她们,一个名字都未记住,直到得了消息的苏长玄匆匆赶到,才让这场面停下。

卓敏横眉立目:“你来做什么!”

苏长玄面色冷凝,当场跪下:“姨母!”

卓敏吓了一跳,便听他高声道:“我此生非她不可!”

她嘲讽他:“你这样的毛头小子也敢张口闭口说非她不可?年少无知,意气用事,再转头爱上旁人,过往的一切就全成了笑话。”

苏长玄闻言,朝她磕了个头。

“我自知对她动情有错,可人非草木,欢喜是从心而生,我也是顺意而为。从前以为永远只能称她为长嫂,世事无常,兄长遭难,父亲病逝,我如今成了门主,终于能够名正言顺与她在一起。”

“我自幼失母,姨母对我多有关心,与我母亲没有分别。我今日唤您一声母亲,只想求母亲许我与心爱之人共结连理。”

他这番话诚恳到极点,卓敏本就心疼姐姐留下的两个孩子,听到他这句母亲,不禁动容失态,长叹道:“既然如此,我也无法再对你说什么重话了。”

玉珠从始至终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到这时才起身,泪眼盈盈地与苏长玄对视。

卓敏见此情景,问道:“你要把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苏长玄答:“下月初七。”

卓敏惊道:“只有十天?你急什么?”

他一顿,道:“迟则生变。”

“备嫁妆喜宴,发喜帖,宾客路程,筹备人手,短短十天如何能……”

“姨母。”玉珠忽然出声,“我身份实在尴尬,或许不必宴请宾客,亲友在堂,拜过天地,也足够了。”

苏长玄道:“是我太不周全,不如往后……”

卓敏打断他:“不必了,朱玉说的是。人言可畏,如此大出风头,又是三嫁,难免不遭人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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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
连载中珠履三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