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我扮作乞儿,混迹在平阳,扒着窗子偷听他们讲,林秋月被鸩宫宫主杀了,铸成人剑。我心底几分绝望,几分痛楚,你怎样知晓?你如何偿还?!”

她目光灼灼,紧紧盯着他,几乎要为那藏得太久而翻涌出淋漓毒汁的恨意像蛇一般咬住他命门——

苏仲清眼角落下一滴泪。

她毫不在意,兴奋而诡异地来回踱步。

“如今你要死了,我真是快慰到极点!”

她蓦地停下来,又恢复平静,柔声询问:“我爹武功盖世,力有千钧,哪怕沙鹜亲至也有一战之力,可我分明记得那时屋外毫无痕迹,你做了什么?你偷偷下了毒,沙鹜给了你三更劫,是不是?”

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堂堂剑门门主,为何无缘无故纡尊降贵讨好江湖中一个无门无派的后起之秀?”

她坐到他跟前:“究竟是何等人物有这样的本领要你虚情假意却又背信弃义?”

苏仲清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她不信:“没有人逼你去做?”

他发出细碎的声音。

“……无……法…………”

她听不清。

他忽然呕出血来,手中不知哪里来的劲儿,按住她后颈,她猝不及防向他靠近分毫。

“……我在地府……向他们告罪……放过……”

“放过、长玄……”

他心绪起伏太过激烈,回光返照一瞬,睁着眼死去了。

双目充血,面容可怖。

她呆坐半晌,喃喃自语:“温玉珠,你高兴着呢。”

玉珠捧住自己的脸颊,冷静地等泪水在眼中积蓄起来,才带着哭腔叫嚷:“快来人!门主不行了——”

剑门灯火彻夜明亮,新挂的红绸待了不久,就被尽数扯下,沾了雨,颜色更深,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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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玄穿一身孝服坐上了门主的位置,尽心竭力处理门中事宜,文书堆案盈几,叫他几乎不眠不休。

苏仲清既死,卓敏毫无顾忌地带着卓开霁来剑门探望他,原本是怕他应付不来琐碎繁杂的事务,细看之下,却有几分周全。

苏长玄扶卓敏坐到上首,亲自替她倒茶,抛下一句令她拿不稳杯盏的话:

“再过一月,我要迎娶朱玉,特意先让姨母知晓,万望姨母到时来吃我的喜酒。”

玉珠恰在这时到书房门外,听到一个尾巴,停住了步伐。

屋内卓敏大发雷霆,夺过卓开霁镶碧玉的折扇砸苏长玄,卓开霁心疼得直抽气,他不闪不避,吃了一记,将折扇抛回表兄怀中。

“你真是疯了——真是疯了!父子真是同流一脉混血尽做一样腌臜事!”

她气到极点,口不择言:“当初那畜牲为了强夺兄妻干出些什么事!就算查不出蛛丝马迹我瞧他那迫不及待的混样儿就知道是他害死同胞兄长,可怜我那姐姐怀着身孕被逼强嫁于他,不过几年又生下了你,不堪受辱,郁郁而终,我好不容易替她洗清了名声,如今你却效法他来——”

玉珠闻言吃惊,终于得知为何苏珩与苏仲清势如水火两看相厌。他多半是苏长玄堂兄,苏伯邕之子。

苏长玄却像头一回听着这事,怔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

她抿了抿唇,轻声打断:“姨母。”

卓敏立刻收声。

玉珠身份尴尬,其实被她视为外人,这等家丑不便宣扬,卓敏手指狠狠一指苏长玄,仍骂一声“孽障”,自顾离去。

卓开霁瞟她一眼,跟在母亲身后一同走了。

玉珠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苏长玄小臂。

他已比她更高了。

额角的伤早早愈合,留下一道短疤,她轻柔碰触,他便带着几分顺从垂下头看她。

“……我以为,父亲待我冷漠,只因我习武不够勤勉,天赋不够好,未到他的期望。”他有些失神,不自觉向她吐露心底的委屈,“原来我是个……是个孽种……”

她将他揽入怀中,拍了拍他的脑袋:“怎么有你这样说自己的?”

他对她毫不设防,却没有料到她这举动,羞赧霎时盖过那份少见的忧愁,僵着身子把头埋在她颈边,因她浅淡的香气思绪混乱,又唯恐她察觉他的痴迷,认定他是个难缠的疯子,只能隐秘地嗅闻。

玉珠道:“显庆同我说,你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这样怎么行呢?”

“我想熟悉这些事,越快越好。”他的声音闷在她肩颈,暧昧得令他几乎惊慌失措,但他决计不能像个毫无见识的毛头小子,那实在显得太不可靠,“长嫂,我想做名副其实的门主,想与你名正言顺在一起。”

“无论如何也不要这样逼迫自己,我将那一半门主令还给你,你去歇息,好不好?”

“长嫂要我歇息,我当然听命。”他留恋地蹭了蹭,抬起头,“门主令你拿在手中,永远不必交于我。”

苏长玄躺在屏风后的矮榻上,玉珠坐到他身旁,待他睡着,静静起身,在书房四下查看。

……秘笈。

修建得如此宽敞,邺架之藏千万,云母屏风上绘山河之景,金窗绣户,奢华至极。她查过他们卧房,探过宗祠,想来秘笈就在此处,否则不至于遍寻不得。

她步子猫一般轻,细细抚摸壁上几幅字画,碰到一处松动墙面,顿了顿,将它掀开,露出凹陷的墙壁。那里放着一只獬豸香炉,额上生独角,双目镶嵌碧绿宝石,炯炯有神,昂首挺胸。

字画随着窸窣的声音落下,她坐回苏长玄身边,托着下巴打量他。

分明长得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又是沉默寡言的个性,怎么有这样的心肠?

玉珠轻碰他的眼睫,脑中浮现他眼眶微红的委屈神情,觉得他分明是一头狼,却比狗更忠心,实在是……

苏长玄很快醒转,睁眼便见长嫂在跟前,怕自己梦中露出什么丑陋的姿态,呆了一瞬,立刻紧张地起身。

玉珠笑盈盈的:“分明很困,何必硬撑呢?”

苏长玄看她高兴,也勾起唇角,轻声道:“因为不安心。”

玉珠闻言道:“有我在呢,我会陪着你的。”

他摇头,指尖在她垂落的发丝上拂过,已经是极尽温柔:“若我孤身一人,身外之事都不必挂心,大可以做甩手掌柜。我从来没有兄长的仁心,也不像父亲般对剑门压在他肩上的责任甘之如饴,他斥我凉薄,确实如此。”

“但我想堂堂正正和你在一起。我想永远、永远在你身侧。我手无权力,名声不显时,总是辗转难眠,觉得自己望着水中月、镜中花,追着断线的纸鸢,不知你所想所求,不知你要去何方,现在不同了。”

“我多做一些事,心里就多一些安稳,我能毫无顾忌地挡在你前头,与你夫妻相称,而非叔嫂。”他絮絮讲了许久,她安静地听了许久,“从前喊长嫂时常常想,不可逾矩;如今喊长嫂时,却在想,我们要快些、快些成亲,每一回都在想。”

“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怎样的儿郎,不知道如果先遇到我的是你会怎样。”玉珠的手在他额角摩挲,她微微仰头亲了亲他,低声道,“但我喜欢你,长玄。”

苏长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浑身僵直,玉珠凑近了看他,疑惑地捏住他鼻子。

他涨红了脸,呐呐说不出话,眼中忽然涌出大颗泪珠,吓得她后退一步问:“这是怎么了?”

“我就是……我就是……”他止不住泪,有些崩溃,捂住脸,“别看我……”

他背过身去,玉珠便绕到他眼前,他再转半圈,玉珠又跟上。

二人直转了几个来回,她索性从背后拥住他,探过脸去:“怎么了?”

苏长玄终于肯把手放下,当真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说:“高兴过头,长嫂知道我平日从不这样。”

玉珠却看不出他的抗拒,或是压根不在意,逼问道:“只亲一口就喜极而泣?”

他眉头紧锁,若非脸颊通红,应当是很不好招惹的凶样儿。结果嘴像晒了几天的松软的棉花,话也经不住细听,嗓子都在朝外淌蜜。

“长嫂……”他牵住她的手,“你是愿意嫁我的,对吧?”

玉珠点头,又说:“我有个条件。”

苏长玄道:“长嫂所请,无有不应。”

“回去好好地、久久地睡一觉。”她又亲了一下他的脸,“我便答应你。”

见他已被哄得五迷三道分不清东南西北,玉珠扔下他回了院子。

蝉衣坐在窗边,仔细打量那只藏心镯,似乎研究很久,十分入神,连衣袖上一只小指头大的黑色爬虫都未发现。

玉珠亲昵地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两根指头把那只小虫弹开,问道:“在做什么?”

“娘没有教过我造它的方法。”

蝉衣幼时经历不好,经脉受损,练武难有进益,随林秋月学锻冶,打的第一个物件是送给母亲的簪子。

她们被路鉴父母收留后,玉珠跟师父走镖,蝉衣留在家中,独自去铁匠铺做学徒,她聪慧,记东西快,触类旁通。林秋月为玉珠铸的斧头被压在了废墟下,蝉衣替她新造一柄,便是曾经取过张守项上人头的板斧。

玉珠与她对视,笑了笑:“待一切了结,我要是有命在,带你去湛卢堂请他们教你。”

蝉衣皱起眉:“胡说八道。”

玉珠鼓着脸颊揽着她晃:“开玩笑不要气呀……从小气性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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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
连载中珠履三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