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他们看不到你,我们一同出去,揣测的视线会尽数落在我身上。”她疲惫地背过身去,“长玄,我害怕。”

苏长玄仍在乞求:“那我们隐居山林,去寻个无人认得我们的地方,昆仑山、南城……哪里都好……”

她只觉得不可置信:“你疯了!”

“我是真心实意,长嫂。”

他一步步朝她靠近,她便一步步向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他缓缓半跪下去,牵着她一只手,将头颅靠在她腿前,像引颈就戮的囚犯,也像忠诚的猎犬。

朱玉捧住他的脸,终于慷慨地给了他一些近似于爱意的奖励,与他目光交错——

最终带着几分痛苦的犹豫,给了他一个否定的回答。

她轻轻吻过他的眉心,替他擦拭流下的泪。

“最多、最多,我给你你想要的,却不敢再向前走了。我是个胆怯之人,长玄。”

他不愿在她面前露出更加失态的模样,狼狈地离开,并一夜未眠。

朱玉倒是睡得挺安稳,她对他的戒备心弱了些,无所谓他是否纠结难过,回味一番方才他的神情,权且当作为梦调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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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盟因沙鹜的现身短暂歇气,大雪连下数日,苏仲清染了风寒,咳嗽不止。

朱玉对他的饮食十分尽心,往往在膳房亲自下厨后送到他跟前,这会儿带着乳鸽汤敲他屋门,径直坐到桌边打开了食盒。

“我夜里竟发魇症,晨起时觉得精力不济。”他叹息一声,与她闲谈,“教长玄处理门中事务,他却总不上心。”

朱玉道:“有千峰在呢。父亲养好身体才是要事。”

“二十年前,我一心想要身在高位,临到如今,却觉得担子重了。”

“父亲自然会长命百岁。”她推了推碗,催促他吃,像是为他不动汤匙只顾讲话生了些气,“父亲自然会再做二十年门主。”

她身上香气馥郁,已能称得上浓烈,苏仲清闻得习惯了,鼻尖充盈着那味道,反而觉得舒心,凡是她在身边,他偶尔发作的头疼都好上一些。

“平阳太冷,我问过冉尨,他说南城四季如春,从不下雪。”

朱玉眼眸很亮,道:“我从未去过南城。”

苏仲清见她有兴致,便问:“想去吗?”

她频频点头。

苏仲清道:“再过几日,我将事情交代下去,带你去那里过冬。”

朱玉笑得很欢喜,眼尾阴影呈现出像鱼尾鳍处交错的弧线,眼睛里有鱼鳞般因水和光映出的星子。

她只因他一句许诺就如此高兴,苏仲清难得在心头生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歉疚。

她如此敏锐,怎么看不出他的情绪。

他想到了谁?

总不会单单为她而已……

他如何得知朱玉其实并非为“南城”发笑,只是因为她觉得很快,他或许就不再有长途跋涉的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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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主的风寒久未痊愈,忽然又生急病,那病来得猛烈,连安济坊坊主武阳生都查不出根由。苏长玄再要去求计狐,他却不知去向,行踪难觅。

苏仲清呕血不止,卧床不起,朱玉便衣不解带在他身旁照料,唯恐他在夜中出事,时时守在他身旁。

药一碗一碗饮下,他见她形容憔悴,病中多余的心力都放在她身上,要她歇息,她也不愿,要她用膳,她也不肯,泪比忽至的春雨都密。

苏长玄在外打探鬼医消息,走了几城,遍寻不得,只能匆匆赶回,但父子缘薄,亲情浅淡,他至多每日在苏仲清跟前待一待,仍放不下武艺,见手中剑多过见父亲。

其实在苏长玄年幼时要他不能松懈半分的是苏仲清自己,但久病之下,难免觉得凉薄,再看朱玉,更加担忧她今后如何,反复思索,在千峰面前便与她说:

“玉儿,我活这几十年,身上诸多孽债,想来要一一偿还了。”

他痛时五内如焚,自觉时日无多,预备为她留一条退路。

“我不挂心剑门,唯独放不下你,长玄孤僻,不通人情,往后他执掌剑门,若与你有嫌隙……你该如何自处……”

他喘息着要坐起身,她静静地搀扶着他。

“我思来想去,如今无法替你寻个好人家,你嫁于我,我将门主令一分为二,待我走后,你便是先门主夫人,更是长玄继母,剑门任你来去,平阳亦无人敢轻慢你。”

她眨了眨眼,无知无觉落了滴泪。

“……你可愿意?”

“愿的。”朱玉神情平静,抿了抿唇,强打笑意,“愿的。”

千峰默默听他们二人交谈,心中悲痛,仍强忍情绪照看他。

朱玉走到屋外,从雨幕中分辨出苏长玄越来越近的脚步,掐了自己一记,却哭不出来。

她顿了顿,走入雨中,失魂落魄一般从他身旁经过,如预想的那样被他拉住,仓皇地看他一眼。

她湿透的鬓发贴在颊边,任他询问却不答话,眉心紧蹙,挣脱了他的手,急切地逃离了。

直至苏长玄踏入房中,亲耳听到苏仲清说要娶她为妻,才终于知道她为何失态。

他克制地质问他:“你病疯了?”

千峰惊道:“二公子!”

苏仲清大怒:“身为人子,岂敢对父亲失礼?”

苏长玄毫不退步,同样怒目而视:“你娶她,外人如何看她,如何看待剑门!身为人父,强娶儿媳,此等作为哪里有半分正道之相,又能引来多少口舌!”

苏仲清气极,不想同他争辩,将空药碗掷向他,见他躲也不躲,额角被砸得鲜血淋漓,已抚着胸口呼吸,咬牙道:“千峰,带人把二公子锁进宗祠——”

他长剑出鞘,千峰不知如何是好,苏仲清斥问:“你竟要对生父与同门动手吗?!”

苏长玄与他对视良久,缓缓松开握剑的手。

“我自己走。”

他独坐于众多牌位前,目光掠过苏珩的名字,恍惚觉得荒唐,竟生出一丝他仍存活在世上的希冀。若他还活着,朱玉怎会受这等折辱?

即便此生只是叔嫂,也好过眼睁睁看她另嫁家翁却束手无策。

他又睁了一夜眼,对千峰送来的饭食看也不看。

朱玉隔着窗子探望,问他:“你要绝食自尽吗?”

“我只是不想吃。”他摇头,反问她,“你甘愿嫁他吗?”

“你告诉我,我大可以带你走,去哪里都好,不再回平阳,我们安安稳稳过这一生。”

“我没有办法,长玄。”她隐隐哽咽,“我更不愿你众叛亲离,远走他乡。”

苏长玄合了合眼,心头茫然,沉默片刻,俯下身去,不知朝向谁叩了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在外看着他,并不懂他的举动含着什么意思,二人相顾无言,朱玉抬起手,又兀自放下,最终悄然离去。

红绸高挂,宾客满座,他枯坐在喧嚣里,却觉得心无旁骛,修习的山河剑法竟又进一步。

婚期匆匆定在惊蛰,这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只可惜苏仲清的命要走到头,难以回转了。

朱玉搀扶着他拜堂成亲,他用仅剩的气力走完那程路,便在人后昏厥。她寸步不离守在身旁,武阳生受请暂住剑门,穷尽本领替他吊气。

一日,又一日。

春雷乍醒,内室幽暗,阴云密布,不见月光。

朱玉眨了眨干涩的眼,将徐明昭送她的藏心镯戴上,细细查看,这等物件,用的不是多么难寻的良材,但胜在精巧,暗藏着匠师的手艺,很讨人喜欢。

苏仲清忽然猛烈地咳嗽,血气从咽喉阵阵上涌,他竟觉得脏腑的碎肉都哽在喉口,进气越发艰难。

“父亲……门主……”朱玉像在思索,微微歪头看他,“伯父?”

他疑惑不解,她续道:“我从前大抵是这样称呼你的,伯父。”

她笑起来,笑意不到眼底,轻轻碰他的脸:“苏伯父,你比十年前老了许多。”

“记得这个镯子吗?”她扬起手腕晃了晃,“我娘也有一只,你见过她的,我倒不知道我娘和湛卢堂有什么干系,大约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你是……”苏仲清睁大了眼,病容憔悴的脸更加惨白,“你是——”

朱玉打开藏心镯,拈起其中藏的一点粉末,轻轻朝他吹出一口气,揶揄道:“加了蛇行草的菜好吃吗?我身上的无忧花香好闻吗?这可都是极北之地雪山深处的珍奇之物,关中何曾听闻过呢?”

他面上的痛苦凝滞一瞬,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敛起虚假的笑意,漠然看他:“被亲近之人背叛的滋味好受吗,苏仲清?”

“我日日想,夜夜想,为何转瞬之间我的家成了一片废墟、我爹化为焦骨、我娘下落不明……”

她此刻真正毫不遮掩地倾泻自己这些年来积蓄的愤怒、怨憎。

温陇一身任侠气,年少时便天赋异禀,武功卓绝,一人一刀替飞花镇挡下滔天潮水。林秋月久居飞花镇,受他救命之恩,铸刀以报,两心相许,恩爱不移。

他们生下一个女儿,视她为掌上明珠,便替她取名玉珠,在外游历时又为她带回一个妹妹——便叫作蝉衣。

玉珠顽劣,上树下河撵鸡追狗无恶不作,于是林秋月打了一柄斧头,照巨灵神持宣花板斧的传说,在上头刻下宣花二字,望她好生习武,放过邻里鸡鸭。

那时一家四口何其美满,直至空穴来风,搅得他们不得清净,上门求刀剑者踏破门槛。温陇被逼无奈,在黔云山建了处别院,林秋月避世不出,在院中种些花草,日子也算得上平静,而后他在某一日从外头归来时兴致勃勃提起——

他新结识了一位知己,虽出身名门,却十分宽厚,有侠义心肠。

他带这知己回黔云山见妻儿,玉珠拉着蝉衣要去捞鱼,只匆匆唤一声伯父,连母亲斥责的话都不顾。

谁知温陇引狼入室,玉珠满面欣喜回转,只见火光冲天,家宅倾颓。

转瞬之间,万事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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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
连载中珠履三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