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泽的呼吸滞住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头顶直灌脚底,让他瞬间忘了胸腔撕裂般的剧痛。
他踉跄着向前,膝盖重重砸在藤床边的地面上,那粗糙的藤蔓扎得他生疼,却也比不上眼前景象带来的震颤。
祁旻森胸口那道道触目惊心的绿色伤痕,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狰狞地爬满了青年透明到能看见血管的胸膛。
它们并非愈合的疤痕,而是某种活着的、诡异的印记,每一条都像在控诉着无法想象的痛苦。
老军医何采没注意到冯泽僵硬的姿态,他顾不上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狭长的金属盒。
他手指飞快地打开卡扣,里面赫然是几支闪烁着水蓝色微光的纤细针剂。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支针剂插入祁旻森的臂弯,缓慢地推动,同时口中念念有词,掌心贴在青年毫无血色的脸颊,温和的水系异能化作细密的雨丝,滋润着祁旻森干裂的嘴唇。
“他……他怎么样?”冯泽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伸出手,想触碰那具冰冷的身体,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指尖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深埋在骨髓里的恐惧,他怕自己稍微用力,便会把眼前这个脆弱的、透明的少年彻底捏碎。
何采的眉心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目光扫过祁旻森布满绿痕的胸口,最终停留在心脏上方,一道格外狰狞的、如同被金刚石硬生生刻入的疤痕。
那疤痕很浅,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金属光泽,仿佛八年时光都无法将其磨平,反而让其更显锋利。
“他的生命源泉在枯竭。”何采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悲恸。
“每一次使用‘生命源泉’领域,都是在透支他的生命本源。这些绿痕,是异能反噬的印记,也是他用身体做过滤器,净化辐射的代价。但他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
何采的视线猛地转向冯泽,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敬畏,也有无法言说的责怪。
他颤抖着手指,指向祁旻森胸口那道带着金属光泽的浅痕。
“领主,您看这里……这道伤痕,是八年前,他从异兽口中被救下时留下的。”
冯泽的瞳孔猛地一缩。
八年前,异兽口中……那道浅痕,在他眼前逐渐放大,变得清晰,锋利。
那不是异兽的爪痕,那分明是……金系战刃的刃气残留!
一种极致的锋锐,带着他独有的凌厉气息。
他的记忆,像是被重锤猛地敲击,原本被核灾的血与火掩盖的深处,陡然炸开了一道裂缝。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左手那缠绕着厚重绷带的指尖,此刻正传来一阵熟悉的、烧灼般的刺痛。
那是多年前,为了抵挡一次失控的异能反噬,他强行用金系战刃切开自己的手掌,留下的永不褪色的旧灼痕。
指尖的旧灼痕,与祁旻森胸口那道微冷的刃纹,此刻仿佛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发出微不可闻的嗡鸣。
一幕被遗忘的画面,如同被冲刷掉泥土的古老卷轴,在他脑海中急速展开——
那是核爆刚刚过去的第九个月。
废土荒芜,异兽横行。
他被高阶异兽围困,杀戮至筋疲力尽,浑身浴血。
一刀斩断异兽头颅的瞬间,却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年,被异兽死死压在身下,奄奄一息。
他本能地挥出一刀,凌厉的金系刃气划破少年胸口的皮肤,将那只异兽的残骸斩成两半。
少年挣扎着抬起头,那双被核尘染成暗绿色的眼眸,带着一种濒死的、却又极致的依赖与崇拜,死死地望向他。
他只来得及瞥一眼那双眼睛,便被更密集的异兽群淹没,被迫遁入更深层的战场。
那少年,只是千万个被他随手救下的幸存者之一,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他甚至来不及问他的名字。
冯泽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那种窒息感比刚才金律共振的反噬更加剧烈。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藤床上面容苍白、不省人事的祁旻森。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当年那个被他随手一刀划伤的少年!
被他遗忘在核灾八年的记忆,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冷漠。
那个八年前被他救下的少年,那个被他随手划伤、几乎忘了名字的少年,竟然是他眼前这个为了他,不惜赌上自己王级本源,只身投城而来的偏执疯子!
“这不可能……”冯泽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与震愕。
他感到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巧合与天真,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何采深吸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被密封在坚硬塑料膜中的古老契约。
那契约的材质并非废土常见的合金或复合材料,而是某种古老而珍贵的兽皮,上面用一种奇异的颜料绘制着繁复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木系光泽。
“领主,这不是投奔。”何采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哀。
“这是……死约。”
他将契约递到冯泽面前,塑料膜上赫然用旧时代的通用语写着几个大字:《原始绿种输送与104号废城永久效忠契约》。
“八年前,您救了祁旻森之后,他与旧日木系大家族残部,签订了这份契约。他将家族掌握的最后一份原始绿种,秘密输送给104号死城,作为代价,每年必须向核心区提供王级领域能量的‘净化’,且终身不得离开104号死城。”何采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担,砸在冯泽的心头。
“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给您在废土留下一条退路,让您在被背叛之后,有一个能重建的家园,一个……属于您的王座。”
冯泽的指尖触及那份冰冷的契约,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王级领域能量的“净化”?
那根本就是抽干王级本源,用来中和辐射!
而终身不得离开104号死城……这不就是变相的囚禁?
为了一个被他随手救下、甚至不曾记住他名字的人,甘愿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祁旻森身上,这才发现,青年那原本戴着碎裂手套的左手,此刻因为何采施救而露出了掌心。
那掌心不再是温润如玉,而是布满了细密而狰狞的金属勒痕,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它们像是被千百根钢丝反复缠绕、切割,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冯泽的心脏猛地一颤,剧痛席卷全身。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伤痕。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那缠着绷带的指尖,再次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感。
刚才,在金律共振爆发,他强行抽取木系生机之时,祁旻森下意识地按住了他的金索,用自己的身体承载了那股狂暴的金系能量。
那些勒痕,是金系异能爆发时留下的。
那是他最极致的力量,而祁旻森,却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替他承受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他以为是祁旻森能力逆天的表现,都是青年在替他负重前行。
那句“为了领主”,不是恭维,而是刻入骨血的誓言。
冯泽的眼眶瞬间被一股热意填满,那是一种酸涩而滚烫的情感,将他内心筑起的坚冰瞬间融化。
他俯下身,颤抖着将脸颊贴上祁旻森冰冷的胸膛,感受到那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的心跳。
“……疯子。”
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浓稠得化不开的绝望与心疼。
这哪里是“带资进组”?
这分明是倾家荡产,以命相付。
他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废土开荒,却不知道,身后早已有人为他铺就了用血肉与灵魂铸就的归途。
冯泽颤抖的指尖,终于触碰上了祁旻森布满核尘的额头,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在青年冰凉的皮肤上。
他低头,吻上那冰冷的额角,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认输与疼惜。
“我认了……”
他嗓音沙哑,如同破碎的刀锋。
“从今天起,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个常青城,你我共生共死。”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嘶鸣,骤然从巨塔深处传来。
那是三灵辅兽之一的咕碌,它那只有在极度危险来临时才会发出的警报。
伴随着咕碌的尖叫,整个巨塔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塔外的远方,天空被一种不祥的猩红染透,隐约间,有更加庞大、更加密集的黑影,如同潮水般,正从废土的尽头,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