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来得诡异,又带着一种颠覆废土十二年常识的圣洁。
冯泽半跪在熔炉操作台的边缘,极致的虚脱感如潮水般席卷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抬起那只被烧得焦黑的右手,伸向空中。
一片六角形的雪花,轻盈地、旋转着,落在了他焦黑的指节上。
没有腐蚀血肉的“滋啦”声,没有辐射尘埃的腥臭。
那雪花接触到他滚烫皮肤的瞬间,便融化成了一滴剔透、纯净的水珠,顺着他指骨的轮廓滑落。
十二年来,这是第一次,他接触到不含任何毒素的、来自天空的馈赠。
黄金瞳中倒映着这滴清亮的水珠,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而,下一秒,一阵钻心的、如同骨骼被碾碎的剧痛从指尖传来,将他从那短暂的失神中拽回现实。
他垂眸,看到自己那只焦黑的右手指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细密的、蛛网般的灰色裂纹。
那是金辉领域过度透支,生命力被强行抽取后,身体开始“灰化”的征兆。
再这样下去,这条手臂会彻底坏死,化为一捧无法复原的尘埃。
可冯泽的脸上没有半分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正在崩解的手,投向了城市下方。
“炽金恒星”如神迹般悬浮于城市之巅,无数道凝如实质的金色能源丝线从中垂落,沿着十二年来早已铺设完毕、却从未被激活的输电导轨,如奔腾的金色血液,瞬间流遍全城!
“嗡——”
城市地底深处,传来沉闷而宏大的共鸣。
那是能源流精准嵌入干渠底部、早已预留好的金系凹槽时发出的声音。
全城的动力系统,正在逐一复苏!
只差最后一步。
冯泽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调动起体内最后一缕、如游丝般脆弱的金系元气。
他的神念穿透层层阻隔,精准地锁定了城市最外环输电导轨的末端。
那里,一个为了防止能量逸散而预留的液金封口,在他的意志驱动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熔化、流淌、最终“咔”的一声,与主回路严丝合缝地闭合。
闭环,完成!
这一刻,整座104号死城,仿佛一头沉睡了十二年的钢铁巨兽,终于睁开了它的双眼!
所有工事的能量护盾全功率开启,淡金色的光晕层层叠叠,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固若金汤!
就在全城欢呼的前一秒,一道尖锐、急促的唳鸣,如利剑般划破长空!
“唳——!”
是铁喙!
盘旋在“炽金恒星”之下的金探察辅兽,正疯狂地拍打着金属翅膀,向冯泽发出最紧急的警报!
冯泽猛然抬头。
透过铁喙传回的共享视野,他“看”到,在那纯白的雪幕背后,高空的辐射云层因“炽金恒星”的诞生而产生的剧烈大气压力差,正被撕开一道道无形的口子。
无数肉眼难以察觉的、散发着幽绿色磷光的微粒,正混杂在雪花之中,被加速的气流裹挟着,如一场致命的孢子雨,直奔能量最纯净的熔炉核心而来!
那是被辐射异化了十二年、藏在云层最深处的“高辐死寂孢子”!
一旦接触到纯净的能源核心,足以在瞬间将其污染、瘫痪!
冯泽瞳孔骤缩,下意识便要驱动金辉领域进行格挡,可右臂传来的剧痛与无力感,却让他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就在这时,一具温热的、带着浓郁草木气息的躯体,从他身后无声地贴了上来。
一只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手,覆上了他那只正在灰化的右手。
“别动。”
祁旻森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脱去了那双象征着疏离的白色手套,用自己最真实的体温,将冯泽冰冷而焦黑的手完全包裹。
下一瞬,磅礴的、近乎奢侈的青色光华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领域·生命源泉!”
那不是简单的木元气输送,而是王级强者毫无保留的领域展开!
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木涩气息,混合着最原始的生机,瞬间形成了一个直径三尺的绝对净化区。
所有坠入此范围的幽绿色高辐孢子,都在接触到那青色光晕的瞬间,被无声地吞噬、分解,化为最纯净的养分,反哺着领域本身。
雪,依旧在下。
但落在冯泽周身的,却已是被祁旻森的领域过滤了千百遍的、绝对无瑕的纯净。
这是一种极致的守护,也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圈禁。
冯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祁旻森的掌心正源源不断地传来一股霸道而温和的生命力,强行修补着他右臂上那些灰化的裂纹,阻止着他身体的崩解。
这种被人掌控生死、强行“治愈”的感觉,比直接被异兽撕碎更让他感到屈辱和厌恶。
他正要挣脱,目光却被城下的景象死死钉住。
厚厚的积雪已经覆盖了铁渣坪的每一寸土地,将那些狰狞的地火裂缝、烧焦的废料、凝固的血迹,全都掩盖在一片纯白之下,仿佛一切灾难都未曾发生。
然而,就在那片通往城门方向的、一望无垠的白茫茫雪地中,一串触目惊心的、赤红色的脚印,正从远方延伸而来,清晰无比。
那不是血。
而是每一步落下,脚印周围的积雪都会被瞬间蒸发,露出下方被地火灼烧得焦黑、此刻依旧散发着高温的地面!
一股混杂着硫磺与焦糊味的微风,顺着熔炉顶部的通风口倒灌而入。
那是霍离残魂的气息!
他没死!或者说,有什么东西,继承了他对这座城最深的怨毒!
冯泽的黄金瞳瞬间冷到了极点,所有的虚弱与伤痛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旧世战神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终于明白,刚才那场地火暴动,并非霍离的垂死挣扎,而是一个引子,一个用来撕开104号死城防御,为某个潜伏在外的“东西”指引方向的信标!
而现在,那个“东西”,来了。
覆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仿佛成了最碍事的束缚。
身后那人身上浓郁的木系生机,在此刻也变得令人烦躁。
冯泽的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直线,周身的气场在刹那间由极度的疲惫,转为了一柄出鞘的、即将饮血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