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17.

昌蒲怀中的婴孩哭声细的像是小猫。她坐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胳膊僵直的抱着孩子。姑娘额上戴了一个新做的抹额,坐在昌蒲边上,一边喝张姑姑送来的药,一边忍不住打量这孩子。

“好小啊。”

张姑姑和奶妈站在床前,听得姑娘这话,两人一起笑。奶妈说:“慢慢就长大了。”

张姑姑说:“当年皇后娘娘诞下福王殿下时,殿下也是这般大。”

姑娘起先还在笑,听得‘福王’二字后,笑容便不自觉僵在脸上。自姑娘诞下郡主已过去四日,二皇子只打发人来看过几回,又送了几回药材吃食,人却没有来过。姑娘身边人都察觉,张姑姑忙说王爷正忙,忙完定能来瞧娘娘。姑娘听了这话没应,唯有昌蒲明白其中真正含义。

至第五日时,二皇子在阳光正好的午后踏进姑娘的房门。他坐在姑娘榻边看了一会儿熟睡的孩子,而后说:“我已向父皇提议,为她取名昭,你觉得如何?”

姑娘原也在看小郡主,而今移了目光去瞧二皇子。她问:“哪个‘招’?”

“还能有什么‘昭’?自然是‘昭昭之明’的‘昭’。”

姑娘把‘昭昭之明’在口中小声念过一遍,倏尔笑了:“那我们平日里喊她什么?招弟吗?”

“她是郡主,自然是喊昭郡主。”二皇子脸上一直挂着的温和笑意冷了几分,“王妃似乎意有所指。”

“我不指,只是不大喜欢这个字。”姑娘挪了挪身子,挡住二皇子的视线,不让他看孩子,“普天之下有那么多带有美好寓意的字,为什么非要叫‘昭’?换一个好不好?”

二皇子丝毫没有察觉妻子的动作。他说:“但我已和父皇说过,父皇也觉得甚好。”

姑娘抿了抿嘴唇,说:“那你不是在和我商量,你是在通知我咯?”

“没有人能违抗陛下的意思。”

姑娘突然冷冷的呵笑一声:“是吗。我生的女儿连我自己都不能给她取名字。”

“你对父皇有何意见?”

“我对陛下没有意见。”姑娘的手放到襁褓上,“但我不会叫她昭郡主。我不要我的女儿当招弟——你知道什么叫招弟吗?就是盼着她能带来一个弟弟。类似的名字还有来弟、念弟、想弟。我不会让我的女儿做这样的孩子。”

二皇子的笑意彻底消失。他语气比屋外的冬风更为冰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诚然,我是想要一位世子。但你既已生下郡主,我也不会亏待她。”

立在一边的昌蒲顺着姑娘垂下的眼睛一起去看孩子。因为早产的关系,所以她的女儿特别小,声音也总是很弱。姑娘昨夜将孩子抱在怀里,凑到孩子耳朵边上,很小声地对她说:“以后我就是你妈妈了,我会努力保护你的。”

姑娘很慢的摇摇头,“你既然不会亏待她,就不要叫她昭了吧。你想要儿子,多的是人愿意给你生儿子,干嘛要让我的女儿给你招个儿子来?”

“这也是我的女儿!你闹够没有?!”二皇子猛地站起来,掷地有声的喝问吓哭熟睡的婴孩。

昌蒲连忙上前将孩子抱起安抚,姑娘抬眼说:“但你想害她啊。要不是你给我吃那块点心,我又怎么会发烧?我不发烧,怎么会早产?她差一点就活不下来了,你知道吗?”

二皇子双手负在身后,怒极反笑:“我害她?你发烧是因着不克化那点心,与我何干?!我要是成心害你,还能留你至今?真不知你们宋家是怎么教的女儿,竟愚昧如斯!”

听得这话,昌蒲抱着孩子连忙跪下。她垂着眼,孩子的哭声愈发大了,引得奶妈从外间进来。一见屋内情形,奶妈也不多问,只抱着孩子先离开。姑娘这时才说:“现在我不是在和你讨论宋家教养女儿,我是在说你对女儿毫不上心。不止是名字的事。她出生已经五日,你可曾来看过她一次?你心里若有一点挂念,我们住在一个府上,再忙难道你抽不出一丁点空来看她?你今天来了以后,连她的情况也一句不问。刚刚甚至还吓哭了她。你真的不会亏待她吗?”

姑娘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哪怕那次黄雀被周婆子污蔑偷窃,她想为黄雀出头,也没有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过话。

“你放肆!”二皇子是皇后之子,自打出生起便是最尊贵的,哪里听过这般直接赤/裸的指责?他一双眼因怒而赤红,瞪着姑娘如见仇人,“好,好,既如此,我倒要叫你看看什么叫亏待!”

他丢下这句话便走,留下姑娘独自坐在床上。

18.

二皇子与姑娘争吵,头一个来劝的是宋夫人。她抱着孩子,说不过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好争的。姑娘自她怀中接走女儿,反问她如果当初爹爹待自己不好,娘会怎么办?

宋夫人慈爱的摸着姑娘的脑袋,为她理好鬓角的碎发,“那还能怎么办?我虽贵为长公主,但既已出嫁,也得听你爹的主意。这日子又不是我一个人过。他若对你不好,我也只好忍一忍,自己对你多好些罢了。”

“娘,您是公主啊!”姑娘瞪圆眼睛惊呼。

宋夫人笑起来:“瑛儿,你怎么越长大越像孩子似的?再说,你爹没有待你不好,福王也是。他们男人都有自己的事业要做,忙起来也很正常。你呀,还是娘在家太惯着你,养出你坏脾气来。”

“这怎么能是坏脾气呢?难道我叫宋招弟娘也愿意吗?”

宋夫人正色:“你爹才不会给你取这般名字。况且福王给郡主取的名字也并非你所想之意。瑛儿,女子要大度、包容、忍让,这样家庭才能和睦,知道吗?”

“娘……”姑娘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却先落下一颗眼泪。

宋夫人用帕子为她擦掉泪,将她拥在怀里,柔声细语地说:“好孩子,娘知道你心里的委屈。但是你要想想,王爷现在也难啊。他是皇后嫡子,上头又有位一母同胞所出的太子哥哥,他日夜提心吊胆,哪里敢行差踏错?是以在你的事情上,他稍分了些心,也能原谅吧。”

姑娘在宋夫人怀中摇头,但再没说出一句话来。宋夫人好声好气劝着她,要她别再哭,月子里哭会留下病根。姑娘只好拼命忍住眼泪,借口说她困了。

昌蒲送宋夫人离开。夕阳落在昌蒲的脸上,一瞬阳光刺得她没能睁开眼,以至于宋夫人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昌蒲险些没来得及应答。

“你是姑娘身边跟的最久的,好好照顾姑娘,常劝着她点儿,让她别跟王爷生气。”宋夫人的话说得很慢,很冷,昌蒲知道,这是夫人心情非常不好时才会有的语调。她因此屏息凝神,听夫人继续道:“她这回闹得这么厉害,外头都在说我们宋家不会教孩子。她妹妹没几年也该议亲,别让她坏了我们家名声。”

“夫人说的是,奴婢知道了。”昌蒲垂手而立,恭敬柔顺。

宋夫人搭着侍女的手正要上马车,突然冷笑一声:“有时竟觉得我一手教出来的孩子天真的不像我的女儿。有趣。”

昌蒲不敢再接话,一身汗毛竖起,夕阳成为带血的箭,铺天盖地的刺向她。

直到马车渐行渐远,昌蒲才直起僵硬的身体。

她回到姑娘的屋子里,郑重地向姑娘跪下,成为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劝姑娘的人。

“姑娘,我知道您不是来自我们这里的人,我也知道您以前生活的地方,可以自由自在的恋爱生活,有很多不用遵守的规矩。但是现在您已经穿越过来了,您所做的一切,就是姑娘所做的一切。”

“所以奴婢求您不要再和王爷吵架了,您就听王爷的话吧。夫人已经在怀疑您了。她要是知道您不是姑娘,不但是您,奴婢也完了。”

姑娘一手搭在女儿的襁褓上,一手搭在被子上。她盯着昌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昌蒲以为姑娘是不是睡着了。但就在此刻,她听到姑娘叹息:“我竟然忘了,你是这规则里的人。可是这不对,这不对啊。”

昌蒲的额头磕到地上,“奴婢也知道这是在为难您。但是奴婢也没有办法啊。难道您要掀翻这天下吗?您只是一个女子,又怎么能做到呢?”

“我只是……”姑娘长长的睫毛颤一颤,泪珠顺着落到她的手背上。她抬起手背,抹掉眼泪,“你说的对。至少如果我死了,我一定做不到。”

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起来吧昌蒲,我不会再和王爷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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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蒲
连载中又见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