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15.

更夫已经敲过二更的锣,姑娘还靠在床上,昌蒲坐在床沿边。火炉中的炭燃着,噼啪的声响时不时在光线晦暗的屋里响起。

昌蒲抿了抿嘴,唇上干巴巴的死皮扎着她有些疼。她没在意,重复着今晚说过的不知第多少遍的话:“他不会把您的女儿换成儿子的。”

大约是二皇子的话吓到了姑娘,大约是二皇子说这话的神色吓到了姑娘,大约是二皇子的话和神色都吓到了姑娘。

这一夜姑娘拉着昌蒲,反复问:“他说没有‘倘若’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没有倘若’?”

“姑娘,您别害怕。”昌蒲为姑娘掖一掖被角,“就算您这胎生下来是位小郡主也不要紧啊,您还年轻,太子妃娘娘也不一定何时能再有孕,生一位小世子还是很有可能的。”

姑娘一把抓住昌蒲没有收回去的手臂,“你也觉得他说得对是吗?你也觉得我应该生一个儿子?”

“姑娘我没有……”昌蒲本能出口,但后知后觉自己不正是这个意思吗?她的话音弱下来,看着姑娘惊恐慌乱的脸色,噤了声。

姑娘松开握着昌蒲的手,捂上自己的肚子。她白着一张脸,嘴唇在动,声音很低很低:他会不会把我的女儿换成儿子?小说里,电视剧里不都有这种事情吗?

姑娘曾经告诉过昌蒲什么是电视剧,昌蒲理解为会自己动的话本。她安抚姑娘说不会。说了大半夜后,昌蒲想到姑娘出嫁前的那夜。她学着那晚的话说:“您生产时昌蒲就在您边上守着,谁说也不出去。若他要换,昌蒲便为您拼命。”

姑娘的手自被子上挪到昌蒲手边。她用食指勾住昌蒲的食指,“你的命也是很重要的,不要随随便便就拼掉。”

昌蒲的食指用了些力气,回勾住姑娘的手指,“您别担心。昌蒲陪您。”

姑娘在昌蒲的安慰中迷迷糊糊地睡去。她的眉毛拧起来,时不时呢喃,整张脸全都皱在一起。她睡得很不安稳,勾住昌蒲的手指时不时动一动,像是确认昌蒲是不是还在她身边。

昌蒲用没有被姑娘勾住的手为她擦一擦额上的汗。姑娘的眼睛便睁开一些。见着昌蒲,她‘哦’一声,又重新合上眼睛。

在那以后,姑娘行,坐,吃,睡,一应全同昌蒲在一起。随着临产的日子越来越近,姑娘也越来越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

她愈发消瘦,二皇子知道她食欲不佳,便带着在外头买来的新奇点心送她。姑娘面对着眼前油亮的点心迟迟没有下口,反而看向昌蒲。二皇子便笑:“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

姑娘笑得很勉强。她吃了半块糕点,当夜便发起了高烧。

“他真的要害我。”姑娘眼里笼上一层水汽,“昌蒲,我肚子好痛,我的骨头也好痛,我要死了。”

昌蒲握着姑娘的手,“不会的姑娘,不会的。二皇子已经去请太医了,等太医看过您就会好的。”

“他请的太医不会是好人的。他要害我,昌蒲,他要害我。”眼泪从姑娘的眼眶里落下,“昌蒲,我骗了你。你的姑娘应该是回不来了,我看的电视剧里,魂穿的人基本上原主都死了。”

昌蒲握着姑娘的手,心随着姑娘的眼泪拧在一起,叫她也想跟着一道落泪。

“对不起昌蒲,对不起。”姑娘喃喃,因为疼痛她的身体蜷缩起来,但肚子挡住她,她只能将头埋进昌蒲的手心里。昌蒲摸着她的头,说姑娘没关系,昌蒲不怪您。

她是真的不怪她。

眼下比起姑娘回来还是离开,更要紧的是她的身体。昌蒲一边为姑娘擦着额上的汗,一边往门外张望。二皇子派人请的太医怎么还不来?难道他真如姑娘所说,是有意加害吗?

不不不——昌蒲使劲摇摇头,孩子都还没有生下来,二皇子又不是傻子,不会这么草率。

细微的破裂声响在屋里响起,而后伴随姑娘一声低低的呼痛。昌蒲看向床榻,盖在姑娘身上,原本是黄色的被子,如今被染成一片血红。

16.

太医和产婆是前后脚一起到的。

昌蒲在见到姑娘一被子的血以后立刻高声唤来屋里的其他小丫头,让她们去找二皇子再让人加紧把产婆叫来。小丫头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阵脚一乱,屋里也跟着乱。

昌蒲又连忙喊住她们,让她们去把张姑姑请来。

是以,等到太医和产婆来时,大家已经在张姑姑的安排下准备好了接生所用的东西。

昌蒲是唯一没有参与到准备之中的。

不因别的,只是姑娘一直握着她的手,哪也不肯放她去。张姑姑见状没说什么,只让昌蒲一直陪着姑娘。等到产婆来了后,张姑姑又让昌蒲站在姑娘能看见她的地方,免得影响生产。

豆大的汗珠自姑娘额角滑落,姑娘的脸白里透着青,毫无血色的嘴唇干裂起皮。她应是痛狠了,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张姑姑一把按住姑娘的肩要她躺下,姑娘哭喊着‘我不要生了,我要回家’。

房内无有人听。昌蒲有心安慰,但她也是头一遭经历这般的事情,不知从何说起。姑娘的肩膀被按住,但仍能抬起头。她使劲儿挣着想要起身,但实在又没有力气。脑袋一下又一下落回枕头上,张姑姑和产婆纷纷提醒她省着劲儿,说孩子快出来了,一会儿要她听着产婆的话用力。

昌蒲此时也接上话,说着娘娘放心,快好了,快好了。

而她这句‘快好了’,说了将近小半夜。

孩子始终不肯出来,产婆始终安抚着姑娘说快好了,‘用力,吸气’这样的话听的昌蒲麻木。姑娘起先还在哭喊,后来便没了多大的声音,只是‘哎呀,哎呀’的低吟。

昌蒲瞧得惴惴不安,双手捂着心口问张姑姑还要多久呀,孩子怎么还没有生出来?

张姑姑回头,她的额上也全是汗珠。她用袖子擦一擦额,说还有一阵子呢。

“我听人家生孩子都很快,怎么我们姑娘这么久?”床榻上的姑娘似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昌蒲急得翻出私下习惯的称呼。

张姑姑听得她的话反倒笑起来:“生孩子就是这般久的。放心吧,只要是女子,人人都能生,你家姑娘也能生。”

这句话落下后,床边一位产婆站起身,问外间的丫头要参片。姑娘的力气是肉眼可见的弱下去,此刻不含一含,恐怕当真会不好。小丫头颠颠地跑着去了,很快拿回参片来。

产婆将参片往姑娘口中送,但姑娘的嘴却不曾张开。

昌蒲站在一边,想起那时照顾姑娘生病的情景。当时也是这般,老爷请了许多大夫,而他们来了之后都只是看一看姑娘便开始摇头。姑娘那时也如此刻面如金纸。昌蒲日复一日为姑娘打水,洗帕子,擦身,喂药。她照顾姑娘到第五日,药从姑娘嘴唇边漏出来。

或许那时昌蒲已经失去了她真正的姑娘。但昌蒲并不知情。她用帕子擦干姑娘下巴上的药,试了一次又一次。当药又一次漏下时,昌蒲放下药碗。她跪在姑娘床边,对着姑娘的窗户磕头。

‘老天爷啊,求求您救救我们姑娘吧。’姑娘是不信神明的,她的屋里没有供奉任何神仙。但昌蒲别无选择。她找不到佛像,便对着天祈求,‘不管您用什么法子,要我付出多大的代价,求求您,让我们姑娘醒过来吧。只要您能让她醒来,我这辈子,下辈子,衔草结环的报答您。’

“妈妈——!”

婴孩细细的啼哭在这声凄厉惨叫之后响起,产婆喜悦道:“生了!生了!”

另一位产婆抱起孩子,向外间一直在等候的二皇子报喜:“恭喜福王,是位小郡主!”

姑娘合着眼睛,她的手软软的垂在床榻边,听得‘福王’两个字,手指颤一颤,嘴唇翁动。昌蒲立刻从回忆中抽身。她抬高声响说娘娘,奴婢去看看小郡主。而后跟着报喜的产婆一道去了外间。

等了大半夜的二皇子站在门口,看过一眼皱巴巴的孩子后点点头。他温和的对昌蒲说:“今日王妃多有劳累,辛苦了。昌蒲,你让她早些休息吧。”

“是。”

昌蒲的答话落下后,二皇子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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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蒲
连载中又见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