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过完年后,天气逐渐变暖。至蝉鸣在院中时不时响起的夏日,姑娘变得常常吃不下饭,月事也不规律。张姑姑对此颇有经验,请来宫中太医。老太医隔着纱帘把脉,不消片刻,姑娘有孕的消息已经传入皇后耳中。
昌蒲手足无措地站在姑娘身边,姑娘摸着小腹,也是同样的惊愕。张姑姑面对稚嫩的主仆二人施以安抚的微笑。她关上房门,细细讲起孕中应当如何保养照顾之事宜。昌蒲率先反应过来,将张姑姑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待张姑姑离开后,昌蒲问:“您记住了吗?”
姑娘的手还捂在小腹上。她迟缓的点头:“记住了。”
二皇子得知消息后,从外头赶回来。他风尘仆仆,身上还有淡淡的灰的味道。他没有避着昌蒲,将姑娘拥进怀里,又害怕碰着磕着姑娘,再扶着她小心坐下。二皇子问姑娘有没有想吃的,有没有不舒服。
姑娘一应都用摇头回答。二皇子弯着腰,对着姑娘的小腹笑:“你若有不舒服的只管吩咐人,别怕麻烦,知道吗?”
“知道。多谢殿下关怀。”
“你如今有了身子,往后不好随意走动。”二皇子说着,在姑娘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可有什么想玩的?或者想不想看书?”
姑娘有一瞬犹豫,试探着问:“什么玩的都可以吗?”
“那是自然。只要我能寻到,都为你找来。”
“我想要一把琴。”
“什么琴?我记得姑母说过,你学过古筝。”
姑娘摆摆手,用手比划了一个昌蒲看起来非常熟悉的形状,“像是琵琶,但不是琵琶,它有六根琴弦,手一拨就有好听的响儿。”
二皇子听得这描述皱起眉来:“我倒是不曾听过这类乐器。皇子妃是在哪里见得的?”
姑娘很腼腆地笑:“说起来怕您笑话,我是在梦里梦见过。”
二皇子没有笑,他侧过脸,很认真的问:“此物可有名?”
“有。”
姑娘的答话与昌蒲的心声重叠——吉他(及他)。
二皇子自然不曾听过‘及他’的名号。他让姑娘画了及他的样子,说可以去寻工匠做一把。
姑娘听完显得很高兴,话都比平日多一些,“待您让工匠做来,我可以弹给您听。我会许多曲子呢,保证都是您没有听过的。”
二皇子的手肘搭在茶几上,他很贴心的说好啊,不过不要累着你。
约莫过了五六日,二皇子当真将工匠做好的及他送到姑娘手中。
那把及他用了上好的黄檀木做,六根弦扎在琴上。姑娘见了,眼睛都亮起来,“嚯,好像我——梦里见到的那把琴。”
二皇子将琴横放于桌上。他见妻子高兴,自己也高兴,叫了昌蒲上前,“你也来看看,这东西不好做,我还真找了些匠人来琢磨呢。”
昌蒲应着二皇子的话上前。及他和琵琶长得很不相同。它更像是切开的葫芦,琴面上还有一个小圆孔。昌蒲连声夸赞,这是把好琴。二皇子更是喜悦,让姑娘弹一曲试试。
姑娘早便跃跃欲试,听得二皇子这么说,她先在椅子上坐下,左腿压着右腿,将琴抱到身上。
姑娘的手第一下拨过琴弦,昌蒲便见到姑娘变了脸色。再拨一下,二皇子的脸色也跟着变掉。他叫姑娘停下来,“你的手破了。”
“没事,没事,我能弹。”姑娘硬撑着,又将琴弦拨动。
二皇子一手捉住姑娘的手,另一只手拿走及他,“不要再弹了,你的手出血了。”
“可是它很像——”姑娘哽咽,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很像我在梦里听到的声音。”
“我知道。但是那也不要弹了。”二皇子将姑娘的手在掌心里握好,他替她害疼,皱着眉轻轻吹她的手指,“你现在可是最重要的人,哪里都不能受伤,知道吗?”
昌蒲看到从姑娘的眼眶里掉下来的,一大颗眼泪。它跌到姑娘的脸颊,在姑娘的袖子里摔了个粉碎。但袖子是软的,它吃掉了眼泪的声响,也吃掉姑娘原本准备发出的声音。
14.
那把及他被二皇子带走,姑娘也不再提起。
她的肚子渐渐大起来,身边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宋夫人来看过姑娘一回,叮嘱姑娘好生养身体;皇后派人过来,给姑娘送了许多补品;陛下因着这个孩子,给二皇子封了个福王的位置;二皇子的太子哥哥派人过来送礼品,太子妃娘娘也常来王府走动,和姑娘聊天解闷。
“你命好,运道也好,这一胎一定能得一位小世子。”
姑娘摸着隆起的肚子,面对太子妃笑得眉眼弯弯,“世子还是郡主都好的,健健康康的就好。”
“你说得没错,健康就好。”皇子妃说着这话,再看着姑娘肚子的眼神便有些落寞。她比姑娘更早成婚,前年小产过一回,至今还没能再有身孕。
姑娘见太子妃脸色不好,很尴尬地笑一笑,转移了话题,聊起女红刺绣之类的话题。
待太子妃回去后,二皇子从外面来。他带回一包芙蓉糕给姑娘,又问她今日和太子妃聊了什么。姑娘坐在桌旁,说:“嫂子今天说我这胎一看就是儿子。”
“怎么?不想要儿子吗?”如今成为福王的二皇子是位脾气很好的男儿,大多数时候都是笑吟吟的,昌蒲知道外面人都说他温润如玉,是翩翩少年郎。
姑娘拿着一块芙蓉糕。她没吃,想想说:“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不过呢,我肚子里的是头一位皇孙,就算想生儿子,也不好对没有孩子的嫂嫂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吧。”
二皇子欣然点头,夸赞姑娘聪慧。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昌蒲和姑娘时,姑娘脱了鞋,盘着腿坐在床上,一边吃芙蓉糕一边说:“我真是求求老天了,一定得让我生个女儿,我可不想要儿子。你不知道,宫斗剧都是这么演的,万一我生的是皇长孙,回头太子太子妃就得来害我和孩子。”
“她俩害孩子倒是没啥。”姑娘的嘴里被芙蓉糕塞得鼓鼓囊囊,说话含糊,“可别顺带把我害了。”
昌蒲坐在姑娘对面,被她分了一块芙蓉糕,正用手接着吃,“害孩子也不行啊。”
姑娘摸了摸肚子,孩子在她腹中已有胎动,因而昌蒲也时不时会看见姑娘的肚子鼓起来一小块儿,又很快滑到另一处去。
“我对祂都没什么感情。我也不知道这算是我的孩子,还是你姑娘的孩子。”姑娘把手上的半块芙蓉糕送进嘴里。她用帕子擦擦手,“不过你放心,这要是我的孩子呢,我就好好护着祂。要是算你姑娘的孩子呢,我就更得好好护着祂了。”
“而且啊——”姑娘说到这儿,音调悠悠地扬起来,颇有一种隐秘的快乐。昌蒲听见她的后话说,“都说生孩子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说不准那会儿我就能回去,你姑娘就能回来了。”
“啊,如此更好。”昌蒲一时欣喜起来,手里的芙蓉糕也忘记吃,“那样您就能回去弹及他了。”
“是。”姑娘点头。她抚摸着小腹的手指修长,抬至半空做了一个拨弦的动作,“我就能回去弹吉他了。”
冬日再次到来时,姑娘身子沉得不再适合多走路。
二皇子吩咐人在姑娘屋中添了几个火炉,烧得姑娘屋中暖融融的。他也常常到姑娘屋里来陪姑娘说话。言辞间都是对孩子的期待。
叫什么名字好呢?长得会像谁呢?性格如何呢?二皇子说这些时,眼神里都是期冀。而姑娘也会笑吟吟地陪在一边附和。
今日却有些不同。
二皇子看着姑娘的肚子,眉宇里带着几分阴:“我今日入宫,母后说希望你这胎是个女儿。”
“恩?”姑娘不大明白。
二皇子俯身,掌心贴到姑娘隆起的小腹上。他不知是对姑娘说,还是对她腹中的孩子说:“母后盼着姐姐往后能带大哥家的弟弟玩儿呢。不过我却觉得,做姐姐的为何一定要带弟弟?这是哪里的规矩。”
姑娘这回回过神了。她点点头:“是了,为何姐姐就一定要带弟弟呢?姐姐年纪再大也是孩子啊。”
在一边听着她们说话的昌蒲想用左手握住右手,但莫名握了个空。两条手臂在身边垂下来,二皇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所以你要争气啊,我的小世子。”
昌蒲看见姑娘的口型,无声呢喃着‘世子’两个字。
倘若不是世子呢?
姑娘犹疑着,仍是问出这句话。
二皇子放在姑娘腹上的手背到身后。他直起腰,影子将姑娘的影子吞没。姑娘仰着头,二皇子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温和笑意。他说:“没有倘若。”
祝大家春节快乐,健康平安,自由顺遂[粉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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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