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11.

太阳升起之后,姑娘叫昌蒲请来了张姑姑。

张姑姑今年约莫二十六七岁。她人生得干练,行事作风也很干练。向姑娘行礼请安后,张姑姑问:“皇子妃是想问奴婢昨日之事吗?”

姑娘沉吟片刻,道:“是也不是。”

张姑姑:“请皇子妃明示。”

姑娘坐在里屋的圆桌旁。她的手臂搭在桌上,听见张姑姑的话后,略一抬头,眼风扫到昨夜挂住外袍的房梁。

“我知道张姑姑是母后派来照顾二皇子的。自打二皇子立府后,你也没少为这府上的事情操心。”姑娘这回把话说得很慢,一边想一边说,“因而我很感谢张姑姑将这府上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嫁来这里也少了许多要打理的事情。”

“如今我新嫁到你们府上,许多事情并不了解。所以,我需要张姑姑帮我的忙。”说到这里,姑娘停了停。她看着张姑姑,笑容温和,“张姑姑是有见识有眼光的人,这几天看下来也应该知道我不是什么有心机会算计的人。我实话和你说吧,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少些麻烦,对府上的事情没有兴趣,也不感兴趣。姑姑要是能好好帮我,让其他人至少表面上听我的话,姑姑要做什么我也自然都会依着你。”

姑娘最后一个字落下来,昌蒲连忙去看张姑姑的神情。

但张姑姑的神情未变,她垂着眼睛,维持着最标准的身为下人的礼数,不让人察觉分毫心中所想。

姑娘的话说完以后似是疲惫。她端起茶盏,喝一大口茶。茶水自唇舌滚入咽喉时,她和昌蒲一起听到张姑姑的话:“您是这府上的女主人,奴婢是做下人的,自然应当听您的意思。”

茶盏落到桌子上,敲出一声很轻的‘咚’,“其实我听不懂你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假话,但我一律当真心话听了。现在我问你,我的人到底有没有偷东西。”

张姑姑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姑娘一眼。而后她垂眼,一本正经道:“娘娘的侍女如娘娘一般正直清明,当然不会偷东西。”

“好。”姑娘站起来,“那这件事后续的发落姑姑认为该怎么做好呢?”

没有预想之中的做主,张姑姑反问:“娘娘。您认为怎么发落比较好呢?”

姑娘抱起胳膊,犹豫着说:“我记得那周婆子和姑姑是同一年入府的。”

“但她不分青红皂白污蔑娘娘身边的人,有意将事情闹大,给娘娘难堪,是做下人最忌讳的事情。”张姑姑顿顿,又说,“娘娘若想让底下人服您,便不该将主意靠在我一个下人身上。”

直到一口气松下来,昌蒲此时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提着心。

她在心里朝张姑姑拜了两拜,庆幸张姑姑是个好人,而非拿捏着权力想要登上主子的脸。

姑娘应是也明白张姑姑这句话的善意,昌蒲见她的肩膀一道儿松下来,语气也跟着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茫然求教:“人人都说,枪打出头鸟。如今这出头鸟来了,我倒是懵了。你要问我的意思……将周婆子打一顿,赶出去,不知道姑姑觉得好不好?”

“娘娘的意思自然是好的。如此也算杀鸡儆猴,让人知晓娘娘的心意。”

她说到这儿,姑娘回过神来:“可是我没有证据呀。”

这就不是姑娘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张姑姑只管借姑娘的名号召集了下人,站在姑娘身前替她将周婆子污蔑黄雀一事解释清楚原委。她出示了人证与物证,将还要试图狡辩的周婆子还击的哑口无言。

最后,张姑姑侧身,恭敬地问从头听到尾的姑娘说:“娘娘,还请您来发落此人。”

姑娘说,人证物证俱在,既然如此,便将周婆子打二十板子,逐出府去吧。

在周婆子的哭喊声中,此事也算结束。

之后,张姑姑成为姑娘屋中‘常客’。

张姑姑自小跟在皇后身边服侍长大,见惯算计,清楚人情。和她相处时间久些,昌蒲和姑娘都知晓她是个面硬心软的人。

屋内的火炉燃得很旺,昌蒲立在姑娘身后,听张姑姑向姑娘细数过年之事。

“……往年是这么个份例,如今您来了,最好比往年重些,这样大家伙儿才高兴。”

姑娘点头:“都听姑姑的——额昌蒲,咱们有这么多银子吧?”

昌蒲在心里算算:“有呢,娘娘。”

张姑姑看着她们主仆二人,眼角里藏些笑。她接着又说要入宫请安的日子和规矩,以及当天该准备些什么礼。

昌蒲和姑娘仔细听了,一一记在心里。

“这是您第一回在这儿过年。一应规矩若有不清楚的遗忘的,只管谴人来问我就是。”张姑姑的笑音里,昌蒲和姑娘都后知后觉:这是她(我)第一次在这里过年。

12.

张姑姑离开后,屋里只剩下昌蒲和姑娘两个人。

火盆里,炭烧得正旺,时不时发出“噼啪”声。姑娘托着脸说:“来了这么久,我倒是第一次想说这里好了。”

昌蒲有些惊,问:“怎么好了?”

“年味儿重啊。”姑娘也来了兴致,清清嗓子开始细数,“你看,刚刚张姑姑说的,咱们得准备好多东西,窗花,赏的银钱,烟花,还有零嘴儿。这多有意思,不像我们那,过年连烟花都不能放。”

“嗬,烟花也不能放那还叫过年吗?”

“就是说呢。我小时候倒是能放的,后来怕危险,禁了。以前小时候我爸妈还会带我去买新衣服新鞋,后来长大了,也没那么多讲究,年味儿也就淡了。”

昌蒲真心实意地说:“那您今年可得在这儿好好感受一番。”

姑娘点头:“那是自然的。”

为着过年,昌蒲和姑娘都准备了许多。这是姑娘第一次在这儿过年,昌蒲怕她想家,没事儿就对她说话,或者让她做事儿好叫她忙起来。

人一旦忙,便分不出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心思。

果然到了除夕那夜,姑娘一直都是乐呵呵的。她随二皇子一道入宫参加宫宴,端坐在席间。待到向帝后说过吉祥话,看过烟花,夫妇二人同坐一辆马车,很亲热地回了府。

“我们也准备了一些烟花,不过都很小。”

搀着姑娘下马车时,昌蒲听见姑娘对二皇子说,“不知您有没有兴致,我们一道玩。”

二皇子原本负手站在车前等着妻子。听得这话,他略有犹豫。但对上姑娘兴奋的眼神后,二皇子笑起来:“好啊。”

采买烟花的下人在今年特意采购一些手持烟花。昌蒲为姑娘点燃,姑娘拿在手中,举得很高,“我小时候就喜欢这样的烟火,殿下小时候玩过吗?”

二皇子手中也有一个正在燃放的小烟花。他看着姑娘,笑容温和:“小时大家怕伤到我,从不敢教我拿这些。”

“哎呀。”姑娘的手缩回去,笑容淡了,“那我是不是也不该让您拿?”

“没事。”二皇子摇头,“我觉得很有趣。”

“是吧。”姑娘朝二皇子眨眼睛,“我也觉得很有趣。”

这一夜,二皇子留宿在姑娘屋里。

在自己屋子里休息的昌蒲不知为何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她望向紧闭的窗户,隐隐绰绰透入屋内的光影将她的影子分割。她想起得知姑娘身份的那夜,月光也是朦胧。姑娘坐在床上,泪流满面。

昌蒲没有办法再睡下去。

她披上一件外衣,没有点灯,顺着墙根儿悄悄往姑娘那走。

姑娘的里屋靠着一处小院子,昌蒲去的便是那里。至姑娘窗前,昌蒲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她没事来这里做什么呢?姑娘早都该睡了。

昌蒲笑自己疯魔,转身时余光见窗户有一道缝。她停下脚步,准备去将窗户关好,免得姑娘受凉。

却不想那窗缝变大,窗后是姑娘的小半张脸。

昌蒲惊得张大嘴巴。姑娘眉眼弯弯,手捂着嘴笑。她很小声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

“姑娘?”昌蒲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惊讶喜悦,“您小心受风。”

“我知道,没关系。”姑娘笑嘻嘻地说,“你放心,我没有想家。你好好睡觉吧,明早你过来,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夜风里,姑娘没有梳起的碎发扫过她的脸,她时不时用手捋一下。很粗鲁,很没有规矩的动作,被女先生见到一定挨说。但昌蒲却看得很放心。

——这是属于这位异乡姑娘的动作。

昌蒲冲她点头:“好,明天见。”

“明天见。”

昌蒲回到屋里,关起门窗,重新睡下。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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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蒲
连载中又见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