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姑娘尚还未从睡梦中醒来,昌蒲也刚穿戴好,外头便吵吵嚷嚷的。昌蒲急急出去看,见是昨日见到的一个婆子——昌蒲记得她姓周——拽着另一个女孩子的手腕,边拖边骂的朝她走过来。
一见昌蒲,周婆子便大声道:“皇子妃娘娘可醒了?奴婢捉来一贼,想叫娘娘发落!”
昌蒲定睛一看,周婆子拽着的不是别人,是宋夫人精挑细选来皇子府陪嫁的丫头,唤做黄雀的。
黄雀哭着去掰周婆子的手,见了昌蒲,哭得更厉害:“昌蒲姐姐,我没有偷东西,我没有呀!”
“还说没有?!那我的镯子怎么从你那翻出来的?!”周婆子在院子里站住了,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一个金镯子。其他下人早被这动静引过来,一时姑娘院中倒是聚了不少人。
昌蒲道:“周婆子,你先把人放开吧。你都把她带到这儿来了,她也不会跑。”
周婆子冷哼一声:“那谁知道呢。她连东西都敢偷。说起来,这是你们宋府带来的下人吧?你要偏帮她,我老婆子倒也无话可说!”
这一句话就给昌蒲接下来的动作定了性。昌蒲心里懊恼,但面上不好显出来。她咬牙道:“凡事得讲究证据,我不过说句松开她的话,哪里算偏帮?”
“这镯子是我从她那找到的,怎么不算证据?”周婆子说到这儿,抬高了些音量,踮起脚往屋里打量,“我要找娘娘说说理,我在这府上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平白被偷了东西,她得还我这老婆子一个清白!”
昌蒲正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姑娘倒是从里屋出来了。她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娘娘!娘娘!您可得给我老婆子一个清白啊!”周婆子不等昌蒲开口,拽着黄雀,越过昌蒲朝姑娘身边去。
姑娘下意识后退两步,“到底怎么了?”
“您带来的这陪嫁丫头偷东西!她把老婆子我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体己给偷了!”
昌蒲赶紧跟过去,离近了,她看见姑娘仍带着些睡意的脸和茫然的眼神。等到姑娘又问两句,好歹将这事儿问明白:昨夜周婆子回屋,发现东西被人翻乱了,她一找,自己的金镯子不见了。周婆子急急找了一夜,天不亮时在黄雀的包袱里发现了自己的金镯子。
黄雀哭哭啼啼:“姑娘,奴婢真没有偷她的镯子呀,奴婢刚到府上三日,连这位婆子是谁都不认得,为何要偷她的东西呢?”
姑娘点点头,看向周婆子问:“她为什么要偷你的东西呢?”
“那还用问!自然因着我这个是金子啊!”
“可是她又不缺。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嚯!娘娘这话,果然是要偏帮自家人了!”
姑娘又往后退了一步。此时她脸上的睡意全无,眉头蹙着,是在思考的样子,“你这话就是好笑了。你说你是在她那里找到的镯子,那么谁能证明呢?你要我还你清白,当然可以。但办事儿也要讲究个证据吧。”
“您要证据,我当然有证据!这镯子是我和林嬷嬷一道找到的,您若要问,我自然可以让林嬷嬷来为我作证!”
周婆子的话一落,人群中立刻走出一位矮胖的妇人来。她向姑娘一俯身,行礼后道她确实是和周婆子一块儿在黄雀屋里找到的镯子。
而那黄雀哭得更厉害,一味道她真的没有偷东西。
“这是怎么了?怎么都挤在皇子妃院子里?”
姑娘还没说出后话,男子的朗声从院外传来。所有的吵闹即刻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本能地跪下。
二皇子自院外大步入内。他走到姑娘面前问:“发生什么了?”
“殿下,周婆子说黄雀偷了她的东西。”
“哦。”二皇子把双手背在身后。他问周婆子什么东西被偷了,找到没有,又一挥手,打发人去把张姑姑叫来,“以后这种小事不用拿来烦皇子妃。”
姑娘一听,原本弯着的腰直起来,“可……”
“张姑姑也是的,下人都管不好吗?”
“殿下,可是这事儿不能这么解决呀。”
二皇子回头,略略俯身。他微笑着看着姑娘问:“恩?皇子妃还有什么想法?”
“如果黄雀没有偷东西呢?”
“那叫下人去问清楚不就好了吗。”二皇子不以为意,“一个金镯子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那是黄雀的清白啊。”
“那万一真的是她偷的呢?”
姑娘张张嘴,还要再说。二皇子已经摆摆手,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好了好了,别拿这些小事儿烦我。”
“这怎么是小事呢?”
昌蒲一听见姑娘的话头,立刻意识到不好。奈何她跪的位置离姑娘有些远,主子没有下令,她也不好随意起身插话。她便只能听着姑娘接着道:“如果她真的偷了东西,当然是她不对。但如果她没有偷,以后大家都会说她是贼,黄雀要怎么在这府上待下去?”
二皇子的脸色冷下来,眼风凉凉瞥着姑娘:“我这不是让人去查了吗?张姑姑会给这件事一个清白的。你还要怎么样?”
“我——”
“你要是这么想还自家丫头的清白,你自己去查好了。”
不等姑娘再说什么,二皇子拂袖,转身离开了院子。昌蒲看见自家姑娘咬着牙,恶狠狠地,轻轻地骂了一句。
10.
大约因着白日这一桩事,这一夜二皇子不曾留宿在姑娘屋中。
昌蒲伺候好姑娘,又就着白日的事情安抚她几句,无非是“急不来”,“让张姑姑处理也好”。而后她见姑娘乖乖躺下,就去了外间。
昌蒲从小就睡在姑娘的外间,如今也是如此。若二皇子来,她自然会离远些。但今夜二皇子不在,那么昌蒲便在外间歇下。
她的床小而窄,人若是略胖一些便要摔下去。昌蒲在宋府的床也差不多如此,是已经睡习惯的,她不觉有什么。
迷迷糊糊间,昌蒲听到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动静是衣料摩挲,也有轻悄悄的脚步。昌蒲猜测姑娘是又睡不着了。她强打起精神,穿上鞋后悄悄往里间走。
里间和外间用了一道窄门做分隔。昌蒲知道姑娘胆小,推门动作也很温柔。
门开了一小条缝,昌蒲看见姑娘站在凳子上,踮着脚尖抻长胳膊,往房梁上扔一件外袍。那外袍很软,几次从梁上滑落,姑娘饶有耐心地将它拾起,再度往梁上抛。
终于,她成功了。
她将外袍系起来,脖颈放到结好的绳结上时,昌蒲没有办法再假装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要回家,她在寻死。
冷汗一下浸湿昌蒲的后背。衣物黏腻地粘在身上,裹住昌蒲本该第一时间迈出去的脚步。
她不能死,她死了,姑娘的魂魄若是回不来,那她就真的死了。昌蒲的手死死捏着门框。她看着姑娘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准备踢开脚下的椅子。昌蒲当然知道要去拦住她。可是昌蒲迈不开腿。她的心随着姑娘反复两次深呼吸提起,人僵直在原地。
反正她也不是真正的姑娘,姑娘也不一定能回来。不如让她真的死了。地位算什么,身份有什么。以前她就爱说,地位身份都是过眼云烟,人死后,黄土一埋,谁也不比谁高贵。
昌蒲看着姑娘踢开椅子,在夜里发出一声响。在姑娘惊恐地看向门口时,昌蒲转身,往门后躲。
哪怕她自裁之后老爷夫人会被牵连会被问罪,陛下会责怪他们没有教养好女儿。那又如何?昌蒲的心揪在一起,痛得她落下好几滴眼泪。
这里不是这位异乡人的故土,她想回家就让她回家,也好过面对接下来不属于她的人生和困苦——但万一她回不去呢?
她们之前所有的猜想都是她能回家,而姑娘未必能回来。可是万一她也会真的死呢?
昌蒲冲进屋里,抱住了姑娘的腿。
姑娘低着头看她,眼泪落到她的脸上。
昌蒲仰着头说:“别死,姑娘。我不是求您保住我们姑娘的身体。我是……是不想让您死。”
姑娘很久没有答话。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到昌蒲的头发上。昌蒲浑然不觉,她一直抱着姑娘的腿,坚持到双臂失去知觉。昌蒲低下头,脸颊贴到姑娘的小腿上。她用一切尚还能用的力气,试图将这位异乡客留在他乡。
头顶传来一声叹,沉默已久的姑娘哑声说:“……帮我把椅子扶起来吧,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