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二皇子为皇后幼子，比姑娘大两岁。
婚礼当日姑娘蒙着喜帕，昌蒲便替她看了一眼。二皇子生得不丑，很是端正的男子。待到姑娘被扶着进了屋，昌蒲也先在姑娘耳边低声安抚，说那人不丑，看起来也不凶。
姑娘没答话，握着苹果的手指指节泛白。
婚礼当夜平稳度过。第二日早晨，昌蒲进屋服侍。二皇子已去上朝，屋里唯有姑娘一人。
她本以为会听到姑娘诸多抱怨，但姑娘只是坐在床上。见昌蒲来了，她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冲她笑笑。
左右四下无人，门也关好了。昌蒲便坐到姑娘身边问：“您没事儿吧？”
姑娘摇摇头，“幸好，他真的不丑。”
听见这句话，昌蒲悬着的心放下一大半来，“是了，昨儿我便和您说了不丑的。”
“嗯。”姑娘又说，“看起来脾气也还好。”
昌蒲的心彻底放下来。她拍拍姑娘的手，说：“我说了，夫人很疼爱我们姑娘的，不会给她许一个又丑又坏的夫君。”
姑娘扯着嘴角笑，但不知为何，昌蒲总觉得她笑得很勉强。
新婚第一日，昌蒲陪着姑娘入宫面见皇后。
这是她初次入宫，宫中富丽堂皇的景象令她不敢抬眼。但昌蒲余光不曾错过姑娘。姑娘倒是万分从容，仪态较之从前更为大方端庄。她已是很熟练的大家闺秀了，至少从外表来看。
她向皇后叩拜时，裙角与头上的流苏自然垂落，并不曾乱动乱摇。
“……妇……宋氏元瑛，问母后安。”
姑娘念不惯这早先跟教习姑姑学来的称呼，请安时有些磕巴。但皇后人善，不曾怪她。皇后要她起身，赐座又赐茶和点心，再问她入府后可有什么不适应的。
姑娘道过谢，答“一切都好”。
皇后开始向姑娘叮嘱些客套话。昌蒲一边听一边提心吊胆，姑娘自打早上就静得可怕，不知在想什么。先前她虽然总说些怪话，但可见原本是活泼的爱说爱笑的性子。如今冷不丁不说了，昌蒲便开始担心她出事儿。
姑娘一一应着皇后的话，眼一直垂着，配上她本就温柔端庄的长相，很有大家闺秀的沉稳气势。皇后非常满意，赏她许多珠宝，叮咛她与二皇子和睦美满。
待昌蒲伴着姑娘从宫里离开，回到府上，二皇子也已回来。他立于姑娘屋前的廊上，手捧一个木匣。见姑娘来，二皇子笑道：“今日见母后可还顺利？我回府路上见到有人在卖簪花，不知你喜不喜欢，你来看看。”
“好。”姑娘走到二皇子身边。二皇子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株海棠样式的簪花。
姑娘又笑笑：“很好看。谢谢你、您。”
二皇子便将木匣交给昌蒲。昌蒲收好，听见二皇子说：“你不用这么客气。以后这家里你便是当家主母，有什么事儿你只管吩咐她们这些下人就是。”
姑娘又点点头：“好。”
“这几日父皇叫我去办些事，明日我大抵是不回来的。你自己在府上，这些下人你也随便使唤，可好？”
姑娘仰起头，夕阳落进姑娘的眼睛里，刺得她本能地眯起眼。她说：“好的，殿下。”
8.
二皇子离府以后，姑娘在昌蒲的帮助下开始同皇子府上的这些下人见面。
这府上的人并不多，但有的是家生仆，有的是皇后赐的，有的是太后赐的，还有外头买来的。昌蒲提前为姑娘打探好了，但里头细致的还要姑娘自己来安排。
姑娘对着昌蒲递过去的名册，口中嘟哝：这和红楼梦一样，大家都有自己的来历，皇后和太后赐的呢觉得自己高贵，家生的呢觉得自己资历老。哎，怎么这么多人伺候一个人，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
重重两声咳嗽传来，姑娘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哎呀昌蒲。”
她仍是嘟哝，不用从名册里抬头，她也知道是谁在提醒她说错话。
昌蒲见她好听话，心里有些软软的。她为姑娘倒了一杯茶，送到她手边，“这些人若是不好管，昌蒲愿意为您当坏人，去唱黑脸，骂她们。”
姑娘用毛笔戳着脸，嘴巴撅起来，眉毛皱起来，“倒不是唱黑脸的事情。唉，希望她们都能尽职尽责吧。这个家也不大，拢共就我和二皇子俩人，应该不要费那么大功夫吧。”
姑娘写了一段儿话。她的字不给别人看时，就写的非常潦草，昌蒲几乎看不懂。
坐在屋里嘟哝着反复背熟以后，姑娘让昌蒲把大家伙儿叫来。她坐到正厅主座上，面对一众人，清了清嗓子背诵道：“我今天叫大家过来，一则是因为之前都没见过你们，认认脸。二呢，我初入府上，对你们负责的事儿也不熟悉，所以得要你们挨个儿跟我说一说这其中细节。这第三，也是叫你们认识认识我。”
姑娘背到这里，停了停。昌蒲及时为她奉上茶，她接过去，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捏着茶盖，接着道：“往后我们便要长久的相处，我不乐意为难你们，你们也别叫我为难。”
她的话背完了，底下站着的几个为首的婆子们互相对视一眼。昌蒲一见到她们的眼神立刻提起精神来：这是要说点儿什么的前奏。从前在宋府时，夫人身边的几个婆子们也是如此。她们交换过眼神后，便该有一个算作领头的婆子站出来回话。
果不其然，这几个婆子中，一个瘦削黝黑的婆子站出来。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能教所有人都听清。她自称从前是皇后身边的姑姑，姓张。自二皇子的皇子府立成后便被皇后派来照顾二皇子，这府上的下人如今也多是她在管。
“这府上仆役共八十口。负责洒扫、针线、采买、各院护院等都有，大家各司其职，至今相安无事。不知皇子妃还有何吩咐？”
张姑姑说话如其外形般干练，绝不拖泥带水，昌蒲听得清楚明白。
坐在主座上的姑娘用茶盖撇了撇茶叶，想了想说：“别的吩咐倒也没有。既然你们之前就是那么做的，如今也还是那么做。只是哪里有什么问题，我来问张姑姑就好。”
昌蒲听了姑娘这话，总觉得不大对。从前在宋府时，宋夫人并非这般处理仆役的事情。当她听见张姑姑带着其他下人一道告退，昌蒲便更觉得不对了。
待人们都走之后，昌蒲回过了神来。她忧心忡忡对姑娘道：“您这般，岂不是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张姑姑？”
姑娘盘着腿坐在床上。她原本盘了头，现在好不容易拆了，正感叹头发的轻松，“怎么啦？不行吗？”
“不行呀姑娘。那下人岂非要当家作主了？”
“可是……”姑娘慢慢把眉毛皱起来，“我原本想了些办法，但觉得都不好。我才嫁进来第二天，和二皇子没有感情，和皇后也不熟。要是因为下人的事情得罪了她们怎么办？”
昌蒲张了张嘴：“那不至于吧。”
姑娘把小腿竖起来，她的下巴抵着膝盖，有些丧气地说：“不知道啊。其实我本来想学王熙凤那样，找个出头鸟立个下马威，但是我也不知道咋立。”
昌蒲听懂后半句话，说：“其实张姑姑问有何吩咐的时候您就好立下马威说她了。”
“啊？咋立啊？”姑娘一派茫然。
昌蒲叹气：“旁的不说，您是皇子正妃，她凭什么反问您呢？”
“哦，你是觉得她态度不好啊。”姑娘皱起脸来，“我当时被她一问，心想这台词没背，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听她说相安无事，我想着那挺好啊，我啥也不用管了。坏了昌蒲，我这回真没发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