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陛下的生命力非常顽强，哪怕太医放言称他熬不过下个月，但下个月又下个月，眼下已将立夏，陛下仍在。
昌蒲希望陛下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如果能够长生不死是更好的。整个福王府上下大约也都是这么想的，尤其是当福王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后，福王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昌蒲端着几匹布料准备让福王妃去挑选夏季要穿的新衣裳，她站在房门口，看见福王妃用一种很难看的脸色盯着摇篮里的世子。这脸色之难看，令昌蒲想起上次福王妃想要在深夜偷偷自尽时的模样。
她的手一抖，急急唤：“娘娘。”
福王妃扭头看向她，在和她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微笑：“昌蒲。”
昌蒲端着布料走过去。福王妃不喜欢屋里有太多人伺候，现在屋里也只有她们两个人。昌蒲问：“您刚才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做。”福王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是看看他。”
昌蒲悬起来的心没能落回肚子里。她将布料放到桌上，走到福王妃身边同她一道看世子。世子已经睡着，不知梦到什么，一张小脸上带着笑。
“我和王爷都快急死了，他倒是夜夜好梦。”福王妃看着世子的笑脸，语气软软，但总给人一种别扭的感觉，“真羡慕他，真想……”
福王妃的话说到这儿就停下来。昌蒲看着她，很清楚福王妃是想要回那个再也无法回去的家。
“你给我送什么来了？”福王妃岔开话题，去看桌上的那叠布料。昌蒲也收起其他心思，走到桌边将布料展示给福王妃看。
福王妃想到陛下现在的病情，不便太过张扬，选了几块颜色素净的布料，又叮嘱昌蒲：“这个节骨眼儿上，人人都等着我和王爷出岔子，你让侧妃也多注意些。”
昌蒲应过这句话，去侧妃屋中时自然不忘传达。
谢侧妃本就是温和的人，更对王爷比王妃还要上心，听昌蒲道现在的局势，侧妃只比福王妃更要用心，“我知晓姐姐的意思，你让她别担心，我绝不会令她和王爷为难。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也只管让姐姐说，我一定全力以赴。”
福王妃听完昌蒲转达的话后，坐在圆桌边笑一笑：“侧妃是个好人。”
八月，陛下那口即将断的气仍然在。朝中所有的人连自己的气都不敢呼，侧耳仔细聆听着陛下每一口气的进与出，生怕漏掉片刻，陛下这口气息便会停止。
昌蒲已经不知该盼着陛下活还是死。她只觉得这事儿太折磨，吊着人的心，让人永远没有办法安生过日子。
福王依然每日进出福王妃屋里。她们说什么，没有进屋的昌蒲并不清楚。但福王妃的表情也渐渐不再难看，而是流露出与昌蒲相同的麻木。
八月初九，陛下没有断气，而福王府内幼小的世子却先染病。
太医起先说是中暑，开了些药，服用后世子确实好了很多，但就在某日夜里，世子突然发起高烧。福王喊来的太医前脚踏进王府，后脚就听到府中响起奴仆的哀哭。
等他到世子房内时，福王、王妃与侧妃，以及跪了一地的仆从都在向他宣告一件明明白白的事情：世子殁了。
28.
福王府从来没有那么静过。昌蒲找不到一丝空气，渐渐开始头晕。但她不能离开，也不敢离开。小世子咽气的一瞬还在她的脑海里，那孩子的高烧起得很突然，也很莫名其妙，他的哭声吵醒奶妈，奶妈抱起孩子时才发现他浑身滚烫。
一刻不停地告知了王爷和王妃，太医来得也很及时，但孩子还是没有了。他最后的时刻在奶妈怀里，一张小脸由红转青，最后被牙白笼罩。
奶妈低呼出声，嗫嚅着说不出话来。福王妃伸手放到世子鼻下，而后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犹遭雷劈。
“怎么了？”福王问她。
福王妃没有回答，一边因为世子发烧而被惊扰的侧妃已经明白一切。她握着福王妃的胳膊，说王爷，王妃，请节哀。
‘节哀’二字落下，屋内的仆从跪了一地，哭声也响起。
太医说不清世子是因为什么而忽然发起的高热。他跪在三位主子面前，支吾着说他一定会查清楚，只要给他一点时间。福王只说‘去查’，之后再无他话。
自太医离开后，三位主子都静默下来。她们遣退多余的婢女，留昌蒲守在门口。她们要说什么昌蒲不知道。她试图回忆小世子过去的点点滴滴，很快就发现自己做不到，她的脑海里只有一遍又一遍浮现出一句话‘怎么死了？’
这太突然，更太蹊跷。太医第一次来看时，分明说小世子只是中暑。
中暑会要人命吗？
昌蒲现下想起当时小世子的模样：他小小的身体抽搐着，哭到后来已经没有力气在哭，但脸上的眼泪还没有干，既狼狈又可怜。
可怜，真是可怜。
昌蒲不知，屋内的福王妃也在说这句话。
“真是可怜。”这句话像是打入湖水中的小小石子，落在每个人的心头。福王坐在桌边，握拳捶于桌上。
谢侧妃立在他二人面前，阳光落不到她身上，因此没有人看清她的表情：“比起可怜，妾倒觉得真是古怪。”
她的话落下，分别坐在桌子两边的福王与王妃一同抬头看向她。
侧妃平时是那么温温柔柔的一个人，如今被二人凝视，竟然身形不动，岿然立于阴影下，“王爷和姐姐难道不觉得吗？人人都知道若太子登基，登儿的存在便会极尴尬。而现在登儿竟因中暑被白白夺去性命，这不古怪吗？”
‘登儿’是世子的乳名，由陛下亲赐。只是福王妃从不曾喊过这个名字，无论人前人后，她一直唤他为‘世子’。
“是药有……问题吗？”福王妃的脸色一下刷白，她很快又自我否认，“不不，每次吃药前，都会有人为他试药的。”
“妾不知道药是不是有问题。”侧妃说着，上前一步。她的小半张脸在光中，白皙的像是一尊玉，“恕妾直言，若今日我们白白让世子死去，那么明日便会轮到我们白白死去了。”
福王妃能听懂侧妃的话中有话，只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她惊讶地看了侧妃一眼，而后去看福王。福王对此毫不意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侧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平静地问：“你的想法是什么？”
侧妃没有回答他的话，去看福王妃：“世子离世，姐姐非常难过，不是吗？”
福王妃不明白，怔怔看着侧妃。侧妃便继续道：“您是长公主的长女，陛下是您的亲舅舅。您失去儿子，找舅舅帮忙要个公道是很自然的。”
“可我们不能——”福王妃咬住嘴唇，吞下‘诬陷’两个字。
福王却问：“若事情无关他人，只是登儿命不好呢？”
侧妃淡淡的笑了笑：“登儿归为世子，皇家血脉，那便是世间最好的命，何来不好一说呢？况且妾只是让姐姐去寻陛下诉说丧子之痛，又没有让她去做别的。”
福王已经点头，而福王妃神情却依旧茫然。侧妃心里叹一口气，说：“姐姐，您只要说您有多难过就行，若您实在不知说什么，那便什么也不要说，只是对着陛下哭就好。其他的事情，妾同王爷会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