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这不是昌蒲第一次随福王妃入宫，却没有哪次像这一次这么紧张。
她垂头束手，大气也不敢出地跟在福王妃身后。她们如今在东暖阁，陛下养病的居所。昌蒲又一次被留在外间，但里间的声音却若隐若现的传出来。
陛下养病许久，但说话听起来倒还好，只是仍透着一股虚。而福王妃也并未多说什么，她只跪在陛下病榻前，一直哭。
昌蒲知道她在为世子的亡故而哭，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为这件事哭。
分明入宫前一天的夜里，福王妃还同她说很残忍的话：“他死了我竟然有些觉得轻松。”
她哭过一回后就出了宫。
回到府上，福王妃的日子照样在过。
她每日上午处理府中事宜，世子丧事。中午用膳后午休，下午同侧妃说话，或和郡主一道玩。
待到世子的葬礼结束，日子更是如同从前，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存在过这个孩子一般。
但昌蒲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而她什么都没有过问福王妃，沉默的做着属于自己的活。到了夜里，她也一如既往伺候福王妃就寝。她们不再有深夜的闲聊，昌蒲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福王妃说奇怪的话。
福王妃在想什么，昌蒲吃惊又平静地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了解了。
这好像是一件很注定的事。福王妃可以信任昌蒲，亲近昌蒲，但身为仆人的昌蒲不该和身为主人的福王妃有所谓的平等，更不该毫无保留地倾诉心底的秘密。
但昌蒲时不时会想起福王妃第一次在这里过年那夜，她们隔着窗子，姑娘冲着她笑，一双眼比天上的星星更亮。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福王妃那时这么说。她很笃定，也很快乐，是昌蒲极少听见的愉悦。
想到这样的眼睛和语气，昌蒲就没有办法打心底里为福王妃的转变而安心。
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在福王妃说过她的姑娘和她都死了之后，在世子真正的离世之后，昌蒲一直在等着一件更大的事。
然而她没有等太久，因为很快她就听到外面在传：世子突然生病与太子有关。
福王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喂郡主吃芙蓉糕。她让郡主自己拿着糕去别的地方吃，而后用帕子擦一擦手。昌蒲以为她有什么话要吩咐，侧耳静候半晌，却只等来一声叹息。
“娘娘。”昌蒲担忧。
福王妃的身形晃了一下，“我没事。”但是显然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太子谋害世子的消息在京中一旦传起来便没完没了。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认为太子过于狠毒，有人却奇怪太子为何这般心急，自然，大家都认为在陛下病重的时候，太子竟然还有心于算计，此般不忠不孝的人不宜为君。
这些议论都没有进入福王妃的房间。
因为她在听说太子谋害世子的消息后就病倒了。这病来势汹汹，与那夜夺走世子的病症几乎差不多。昌蒲悬着一颗心，不许任何人将外头的消息放进来。她衣不解带地照顾福王妃，等到十日之后，福王妃由危转安，外头的事情也告一段落：太子害世子一事人证物证俱在，在陛下最后的时光里，当了二十年太子的皇长子被贬为庶人。
福王妃靠在床边，小口小口喝着昌蒲喂给她的药。听完这个消息之后她的睫毛颤了颤。她应该是有话要说，嘴唇嗫嚅，看着昌蒲半天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30.
福王失去世子，陛下便用太子的头衔来安抚他。这事并不让人意外。皇长子被贬为庶人后便有许多朝臣上奏。陛下很快的听了他们的意见，而后在这一年的冬天，福王成为太子后的第二个月安然离世。
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所有的时机卡得都刚刚好。
福王成为新的皇帝，侧妃被封为贵妃，福王妃自然是皇后。
昌蒲扶着福王妃进入坤宁宫，后者脸色苍白，面颊凹陷，愈发沉默。她的身体自从那场大病后就每况愈下，太医看不出眉目，只说病伤了王妃内里，需要好生调养。而福王妃自己对昌蒲道，她喝了侧妃给她端的一碗莲子羹，此后身体便一直不大舒服。昌蒲大惊，可福王妃什么都不让她说。
外人不知究竟发生什么，只看皇后自失子后悲痛，新帝亦在悲痛中却仍不忘照顾妻子，还要打理朝中事物，一时朝中大臣与百姓皆对新任帝后风评极佳。
然而昌蒲无心帝后的风评。她自小到大心里眼里唯有姑娘，如今姑娘成了皇后，她的世界里也自然只有皇后。
皇后身体不好，昌蒲就悉心为她调理。她吃过侧妃端来的莲子羹后身体不适，从此她入口的每一样东西昌蒲都会先行试过，不容旁人尝试。昌蒲为她精心准备饮食，陪她说话解闷，又让宫女常带公主来陪她。
饶是如此，皇后的身体状况依然不好。
她不发烧，也不咳嗽，只是没有食欲，心事重重，夜里常常惊醒，而后便很难入睡。
昌蒲问过她许多次究竟发生什么，但她只是皱着眉，什么也不说。
后来她让昌蒲去将贵妃喊来。贵妃来了，满头琳琅珠翠，与昔日在王府时那个爱说爱笑的柔弱女子非常不同，她的眉目里生出恣意。不过在面对皇后时，侧妃依然恭敬有礼，亲近如从前。
“姐姐。”她依然这么唤她，“你还好吗？我听陛下说，您吃了好多药，可依然体弱，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对她微笑：“听澜。我们是好姐妹对吗？”
有一度，昌蒲以为皇后要为莲子羹的事情向贵妃发难。
贵妃愣了愣，点点头：“是，自然是。”
“那好。”皇后喘了几口气，又让昌蒲去将正在外间玩的公主牵进来。
小公主已经三岁多，她生得其实更多像父亲，但一双眼睛随了母亲，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天然的好奇和纯真。昌蒲去唤她，她就撇下宫女，乖乖牵住昌蒲的手。
主仆二人一同进屋，皇后直起身体坐正。
“母后！”公主甩开昌蒲的手，向皇后扑过去。昌蒲与贵妃同时伸出手，试图拦一拦她，昌蒲道：“公主，小心，娘娘身体不好。”
公主已经扑进皇后怀里，亲昵的撒娇：“母后，悠悠想您。”
“不是刚刚见过吗？又想啦。”皇后一边笑着，一边为公主将碎发捋到耳后，“你乖乖坐起来，听母后与你和贵妃娘娘说话。”
公主便乖乖起身，与贵妃打过招呼后，在昌蒲搬来的矮凳上规规矩矩地坐好。
“昌蒲也在这里听吧。”皇后指一指公主身后的位置。
昌蒲站好后，听贵妃笑问：“姐姐到底有什么事？这样兴师动众，叫妾有些害怕了呢。”
皇后缓了一口气，对贵妃很和气地笑：“听澜，我想把公主交给你。”
贵妃的笑容僵在脸上，昌蒲也惊得直愣愣看向皇后。皇后说：“听澜，你比我聪明很多，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你知道要怎么去做很多事情。”
“姐、姐姐……您？”侧妃缓过神来，“昔年姐姐在王府料理家事，妹妹现在所会的一切都是跟姐姐学的皮毛罢了。”
皇后摇摇头：“不。听澜，我们之间不要说这些无用的话。你的能力本领，我领教过。所以今日我才会找你来，将公主托付给你。”
她说这话时，看向公主。
年幼的公主茫然无知，与母亲对上视线后便很天真地向她微笑。皇后也笑，“悠悠喜欢贵妃娘娘吗？”
“悠悠喜欢。”
“那以后让贵妃娘娘天天都陪悠悠玩，好不好？”
“好！”
皇后握住公主的手，再次看向贵妃，“明日我便会请求陛下宣旨，因我身体原因，让你代理后宫事宜。若他愿意，我也可与你位置互换。”
“万万不可！”贵妃打断皇后的话，低呼出声。
皇后很淡漠的道：“这些随你与陛下。而我只想表明我的立场。如今我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唯有两人。若我去世，我希望你能照顾悠悠，还有昌蒲。”
昌蒲听到这里，膝盖一弯，噗通跪下。
她原本没有以为自己会哭，而开口时声音止不住颤抖：“奴婢死罪，竟让娘娘担心！娘娘若有事，奴婢，奴婢也不愿再……”
“你要活下去。替我看着公主。”皇后难得疾言厉色，打断昌蒲的话，“听澜，我不知道我的身体还有多久的时间。或许明日，或许下个月，也或许下一年，五年，十年。但是，你愿意现在就答应我吗？”
贵妃看着皇后苍白的脸。她突然想起入府的第一天，那时还是福王妃的皇后面容嫣丽，一见她便很温柔的笑：“你的名字很好听呀，听澜，欢迎你来福王府。”
这是很古怪的一句话，‘欢迎’。但当时的侧妃却没有从任何地方找到王妃的阴阳怪气和不满。于是她便相信王妃是真的很‘欢迎’她。正如现在，贵妃再一次相信皇后的真诚。
她说：“妾答应您，一定将公主视如己出，一定善待昌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