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25.

昌蒲自小在宋府长大,她一心伺候姑娘,对外界的事情所知也不过当今年号和一些人人皆知的消息。譬如陛下乃先帝长子,英勇神武,天龙降世。他还是太子时便娶了与他一同长大的姑娘,也就是当今皇后。他们夫妻感情甚笃,二十余年相敬如宾,从未有过争执。

皇后为陛下诞下三位皇子两位公主,其中四皇子和二公主皆因病而早逝。陛下心疼难过,追封他们为安王和睦城公主。

这些事情左右和昌蒲一介小人物关系不大,加上近些年姑娘的事情,昌蒲更是无心关注外界。等到陛下抱恙的消息传过来,她才跟着福王妃又听到一些新的消息。比如陛下一向身体康健,这回突然抱恙,宫中认为事有蹊跷。

“那可是皇上啊。”只有昌蒲和福王妃二人时,王妃如此感叹,“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当皇上多无聊啊。”

昌蒲抓住后话:“娘娘的意思是有人要害陛下?”

“我不知道。但听起来像。”福王妃起先还满不在乎,而后她似是想起什么,神情渐渐凝固,“坏了。”

“怎么了?”

昌蒲是在福王身边听到的福王妃的解释。

福王连日在宫里侍疾,回府时虽然衣着整洁,但眼底透着疲惫。他一归来先入王妃屋,问过家中情况后又提起陛下的病。

原来陛下已经很不好。看太医的意思,大约撑不过下个月。福王与父亲的感情实在一般,但到底是父亲,少不得心里难过。他与福王妃一同连叹几口气,而后福王妃说:“王爷,我想说些未必好听的话。”

福王一愣。他的妻子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格,说得不好听些,哪怕事情关己,她都想高高挂起。而今却要对陛下的事情说些什么,虽然是不好听的话,但福王也已经开始好奇,“你说。”

福王妃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要为接下来说出口的话攒一些勇气:“我先问您一个问题吧。若陛下……太子一定会登基吗?”

果然,她这话一出口,福王已经变了脸色:“你这问的是什么话?”

福王妃垂下眼皮,躲开福王的视线:“这屋里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王爷说的话绝不会传出去。”

昌蒲不知道为什么福王妃没有在这时打发她出去。如此严峻的情况,她这个做下人的不该在这里。但没有人吩咐,她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贸然提出离开,只好学王妃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当作屋中的一件摆设。

福王的视线在王妃和昌蒲身上来来回回数个回合,他问:“你让我怎么相信?”

“我是你的妻子。”福王妃说完这句话后,顿一顿。她想了想,又说:“我知道你真正喜欢的是侧妃不是我。但是我既然已经和你成婚,你平日里待我也不错,我就没有出卖你的理由。”

这理由不足以让福王信服,王妃自己也知道。屋里的光有些暗,大约是太阳被云遮住。

“殿下,妾今日有这个问题,并不是单单为了你我,或者为了太子和陛下,而是为了郡主和世子。”福王妃不自觉压低音量,但在场另外二人都能听见,“若妾不曾诞下世子,只有悠悠一个女儿,那妾自然不会问这个。大家都说,太子与太子妃年轻,日后定能诞下麟儿,但是哪怕他们诞下儿子,世子依然是嫡长孙——妾看着,我朝是立嫡立长的规矩,对吧?”

她这番话说的非常有深度和学问,不光是福王,连和她朝夕相处的昌蒲都吃了一惊,不知道自家王妃何时成为了一个这么有想法的人。

福王妃等了一会儿没见福王回应,抬起眼皮看了看福王,“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哦,没有。”福王终于回神,嘴角不自觉抬起一些,“王妃的见地,让我惊讶。”

“这还好吧?我可是上过——”

福王妃没有说完的后两个字被昌蒲在心里补齐:大学。

“恩?”

“哎呀,这不重要。我只问王爷,我说得对吗?”

福王点点头:“对。”

他看一眼昌蒲,见这侍女依然垂着头,很规矩的样子,继续对王妃道:“你与我想到一起去了。你从前虽在宫宴上见过太子几面,但我与太子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很清楚我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更清楚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我很担心世子。”

这事情说到这里,哪怕昌蒲再不谙世事也能听懂了。

陛下病危,若太子登基,那么身为长孙的世子就是一道隐患。大臣们会上书请求未来的陛下按照规矩立世子为太子,而未来的陛下和皇后又如何会愿意选他人之子呢?

一个已经出生的人会成为一个还没有出生,甚至都不确定会不会存在的人的隐患——昌蒲小心地抬眼,觑着福王妃的脸色。

她会觉得可笑,或者可怕吗?

屋内的光线随着太阳被遮挡而越来越暗,昌蒲小心在福王妃脸上寻了半天,但最终什么也没有看见。

26.

送走福王,福王妃和昌蒲待在被黑暗笼罩的屋子里。

晦暗不明的光线照不亮她们,福王妃坐在桌边垂着头,一条胳膊搭在圆桌上,另一只手搭着腿。昌蒲认为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一直维持着缄默。直到福王妃开口,唤她的名字。

昌蒲应声,从福王妃身后走到她身前,蹲下身来,“娘娘。”

昌蒲对上本属于姑娘的眼睛,细长的眼睑,微微上扬的外眼角。姑娘的眼睛长得像她母亲永宁长公主,是一双非常漂亮端庄的丹凤眼。异乡人的存在让姑娘的皮囊能够正常地生长,让昌蒲免于猜测姑娘到十九岁时会生得什么模样。

然而尽管外貌无需想象,昌蒲偶尔还是会推测姑娘在遇到某事时会流露出何种神情。

异乡人刚来此地时,流露出的茫然无助很像姑娘四五岁时的样子。后来她渐渐习惯在这里,神情便随着逐渐长大,长到现在,昌蒲已经完全无法在这副同样的皮囊里找到昔日熟悉的样子。

“你的姑娘,如果现在是她在这里,她会怎么做呢?”福王妃看着昌蒲的眼睛,她是在问昌蒲,但也不是在问昌蒲,“生悠悠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但我没有死,鬼门关走了一遭,我还在这里。那时候我想,这辈子我都会留在这里,不会再离开了。”

昌蒲的喉头发紧。她也是在那时知道,为她取名,希望她一生顺遂的姑娘确定再也不会回来。

“可是后来我才意识到,知道不会离开和发现真的无法离开是两回事。”福王妃的话说得慢慢的,“有时我会庆幸,身边虽然有许多糟心事,但好歹我不愁吃穿,大家也都是很寻常的好人。但更多时候我会恨。恨这种疯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穿越的不是别人?我有朋友,有书读,有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身份,为什么偏偏要来扮演一个早就死去的小姑娘?”

屋檐传出几道闷闷的噼啪声,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雨。昌蒲感觉寒气自脚底而生,一直涌入喉咙,凝成一股寒意。

“直到现在,我有了悠悠和世子。我真的很喜欢悠悠。她那么可爱,小小的,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那么无忧无虑,还不知道这世界上会有那么多古怪的可怕事情,夺走她本可以有的幸福生活。当然,别说我也很喜欢世子,坦白告诉你,这实在是假话。我太讨厌那个小孩儿了,只因为是个男孩儿就得到了他爹的宠爱,现在又因为他,我和他爹的命都有危险。可我也心疼那孩子。他分明什么都没做。是男孩儿也不是他能自己选的。”

福王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昌蒲听见其中含着的疲惫和无奈。

她能怎么办呢?在这个唯有男子才能登上皇位的时代,世子的存在对很多人而言就是眼中钉。

屋檐被雨滴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响,雨应是越来越大了。福王妃握住昌蒲发凉的手指,“刚才我和福王说话时,我突然非常羡慕,也非常庆幸,你的姑娘已经死了。她不用面对这些事情,也不用考虑要怎么做才能免于让自己的儿子遇难。”

昌蒲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她的手越来越冷,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发抖。福王妃同样冰冷的手握紧了她,“让我们一起哭吧,昌蒲。今夜之后,你的姑娘和我都真正地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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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蒲
连载中又见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