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初见赤色 下

他又对男孩说:“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男孩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三安离开了。回酆都的路程用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心里总惦着那个村庄,那个客栈,和那个有着赤红色魂光的男孩。

回到阴冷肃穆的断金门,三安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沾染尘土的衣袍,便径直去了掌门的静修殿。

殿内长明灯摇曳,映着师父盘坐的侧影。听见脚步声,掌门缓缓睁开眼。

“回来了?”掌门声音平淡,“此趟巡查,可还顺利?”

三安在殿中站定,垂首行礼:“回师父,一切顺利。只是……”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途中听师兄们论及游魂诸相,提及一种……红色的魂光。弟子心中疑惑,世间真有赤色之魂?”

他并未提及那个村庄,那个男孩,更未说出自己亲眼所见。只将这番询问,伪装成偶然听来的闲谈。

掌门闻言,目光落在三安低垂的脸上,静默片刻。

“你师兄们倒是有闲情。”掌门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红色的魂……确实存在。”

三安心中一紧,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做出一副好奇聆听的模样。

掌门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那并非寻常游魂的色泽。赤色魂光,多因生前遭受极致苦楚,怨念深重,执念难消而成。其魂炽烈,其性易偏,是最有可能滞留人间、忘却死期,成为‘活死人’的一类。”

“活死人……”三安低声重复。

“不错。”掌门目光深邃,“此类魂魄,往往因执念过深,无法自行入轮回。需得外力点破其死境,或由我断金门以秘法接引,方能解其执念,送其往生。”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掌门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三安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只有成为掌门,才能真正掌握接引此类魂魄、乃至平息其怨念的秘法,是吗?”

掌门看着他,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只是灯光的错觉。他缓缓点头:“正是。掌门之责,不仅在于统御宗门,更在于执掌最核心的轮回秘义,处理此类非常之案。”

三安得到了答案,再次垂下头:“弟子明白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透露半分自己与那“赤色魂”的瓜葛。但掌门看着他紧绷的肩线和刻意维持的平静,心中已然明了。这个向来桀骜不驯的弟子,突然对一门偏门的魂象如此执着追问,背后必有缘故。

只是掌门并未点破。有些缘法,有些劫数,需得当事人亲自去经历,去面对。

“若无他事,便下去休整吧。”掌门重新阖上眼帘,“修行之路漫长,戒急戒躁。”

“是,师父。”三安恭敬行礼,退出了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与声响。他站在廊下,望着酢都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抹灼热的赤红色却越发清晰。

师父看穿了吗?或许吧。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了那红色意味着什么,知道了该怎么做。

又过了半个月,三安处理完酆都的事务,迫不及待地返回那个村庄。

然而,客栈掌柜告诉他,男孩在他离开后的第十天,拿走了三安留下的部分银钱,留下一张字条,便不见了踪影。

“他说谢谢您,但不想再拖累任何人。”掌柜复述着,小心翼翼地看着三安骤然阴沉的脸色。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该去哪里找?

三安动用了自己能调动的所有关系,在附近的城镇寻访,却一无所获。那男孩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茫茫人海。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酆都。

掌门见他模样,已然猜到了七八分:“怎么,找不到了?”

三安沉闷地“嗯”了一声。

掌门看着自己这个向来桀骜不驯、此刻却难掩颓丧的弟子,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早有预料:“就为了一个萍水相逢、连面目都未必看清的游魂野鬼般的孩子,现在才肯收心?”

三安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许久,他才哑声开口:

“师父,之前是徒儿不懂事,任性妄为。从今日起……我想好好学了。”

掌门看着他,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痴儿。”

自此,三安像变了个人。他收敛了所有浮躁与戾气,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修炼与学习门中典籍之中。他进步神速,很快便成为同辈中毋庸置疑的佼佼者,开始承担起更多的门中事务,外出巡查、引渡要魂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小半个世界。每到一处,他都会格外留意是否有那个特殊魂光的踪迹,打听是否有来历不明、相貌出众的孤身少年。十七岁那年,他甚至抱着渺茫的希望,远赴西域,找到赤金楼,求见那位楼主,也就是莫兰蒂亚的圣女。

圣女接见了他。听罢他模糊的描述:一个魂光赤红、身世凄惨、可能还活着的少年,圣女闭目感应良久,最终遗憾地摇头。

“命运之线千头万绪,你所说的特征过于模糊,且……”圣女睁开眼,金色的眼眸中带着悲悯,“此人命格似乎被某种力量遮蔽或干扰,我窥不见他的踪迹。”

希望再次落空。但三安没有放弃。他固执地相信,只要那孩子还“存在”,无论是生是死,终归会与酆都、与魂魄之事产生联系。

见他如此执着,圣女似乎也生出一丝不忍。她再次开口:“寻人之事,我无能为力。不过,我观你目有异色,灵觉虽强,却受限于此,无法得见世间真颜。我可为你占卜医治眼疾之法。”

这无疑是一线新的曙光。三安郑重拜谢。

圣女为他举行了仪式,最终给出指引:治愈他天生眼疾的方法,记录在一本流落东方的上古秘术古籍之中,古籍目前大概在某个古老修仙世家的藏书阁内。

三安依循指引,历经周折,终于找到了那本被层层封印的古籍。古籍以某种坚韧的兽皮制成,封面无字,透着一股沧桑之气。

他怀着激动与期待,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他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页首是三个以暗红色古篆写就的大字:

《回天录》

下方的小字注解,清晰地写着:

“取活人之灵,塑死人之躯。万灵归元,死者苏生。”

复活术。

需要杀戮万人,抽取生者魂魄灵元,用以重塑亡者肉身,逆转生死。

三安猛地合上书页,指尖冰凉。一股强烈的恶心与愤怒涌上心头。这等邪术,竟被奉为治愈他眼疾的希望?!

他毫不犹豫,掌心凝聚灵力,就要将这邪书当场焚毁。

“且慢!”

一道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托住了他的手。是随行的一位赤金楼高阶修士,也是圣女派来协助他寻找古籍的向导。

那修士看着他,神色淡然:“三安公子,此书虽记载邪法,但其本身亦是上古遗物,承载着一段历史。且……其中或许亦有关乎魂魄本质的其他记载。贸然毁去,恐有不妥。”

“妥?”三安眼中赤芒隐现,声音冰冷,“记载此等以万灵换一命的邪术,留存于世才是最大的不妥!我酆都执掌轮回,引渡亡魂,所求的是生死有序,各得其所,而非此等逆天悖理、戕害生灵的邪道!”

“楼主以为,出身冥界的修士,会对生死之术更宽容些。”修士试图解释。

三安斩钉截铁:“冥界修士也是人!亦有是非善恶之心!此等邪术,绝不容于世!”

他态度坚决,最终,那修士无奈,只得与他一同将《回天录》带回赤金楼,交由圣女定夺。

圣女听完三安的陈述,又仔细检查了古籍,沉吟许久。

“此书确系邪异,其所载之术,违背天地常伦,所需代价更是骇人听闻。千年以来,并非无人知晓其存在,但无人能集齐‘万灵’,更无人愿承担这滔天罪业。”圣女缓缓道,“将其彻底毁去,亦非不可。但正如我门下修士所言,此书本身亦是古物。不若……将其永久封存于赤金楼禁地深处,设下重重禁制,令其永无现世之日。你可同意?”

三安知道这已是圣女做出的让步与保全。他最终点头同意。

于是,《回天录》被施以最严密的封印,沉入赤金楼地下最深处的秘窟,由历代圣女亲自看守。这个以万人性命为代价的疯狂构想,就此被埋入历史的尘埃。

治愈眼疾的希望,似乎又断了。三安只能将目光重新投向酆都掌门代代相传的“伏诛”仪式。据古籍记载,成功“伏诛”、重塑肉身之后,有极小的概率能修复先天缺陷。这成了他最后的、也是风险最大的指望。

时光荏苒。神道六百五十四年的某一天,三安在一次外出任务中,于某个城镇的告示栏上,看到了一张新贴出的通缉令。

画像上的人,眉目俊朗,带着笑意。下面的文字注明:

通缉要犯:无名

罪名:袭击明光阁修士,拒捕潜逃

悬赏:……

即使隔着纸张,即使那画像只有七八分相似,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三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他。

那个有着赤红色魂光的男孩。他长大了,轮廓更加清晰锋利,眼中的沉寂化作了某种漫不经心的疏离,但那种独特的、仿佛与周遭世界隔着一层的特质,丝毫未变。

他还活着。而且,有了名字——无名。

巨大的惊喜瞬间攫住了三安,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明光阁的通缉?他怎么会惹上明光阁?

没有丝毫犹豫,三安立刻动身前往明光阁总坛,求见阁主。

会面并不算愉快。明光阁阁主是个气质阴鸷的中年人,对酆都这位年少成名的弟子突然到访并为一个通缉犯说情,显得颇为意外和审视。

三安开门见山:“阁主,无名并非活人,乃是一滞留人间的‘活死人’。此等存在,本该由我酆都断金门处置。无论他因何开罪贵阁,还请阁主将其交予我带走。”

明光阁主闻言,眼神微动。他最初通缉无名,确实是看中了此人展现出的惊人天赋与战力,想将其收归麾下。但若真如三安所说,是个“活死人”……那价值就大打折扣了,而且牵扯到酆都,颇为麻烦。

沉吟片刻后,明光阁主缓缓道:“既然三安道友确认其身份特殊,本阁自然无意插手酆都事务。此人的通缉,我会下令撤去。不过……”他话锋一转,“此人毕竟伤了我阁中修士,若日后酆都处置完毕,还望能给本阁一个交代。”

三安知道这是对方在找台阶下,当即应允:“自然。”

离开明光阁,三安松了口气。至少,来自明光阁的威胁暂时解除了。他立刻以断金门的名义,重新发布了针对“无名”的通缉令,悬赏颇高,要求生擒。他要确保,在自己找到无名之前,他不会被其他势力伤害,或者……被其他酆都修士先行“处理”掉。

神道三百五十七年,明光阁与断金门的两份通缉令,几乎贴遍了各国大小城镇。

然而,无名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确切踪迹。只有零星传闻,说在某个边陲小镇见过一个戴斗笠的剑术高超的年轻人,或者在某处山林有修士遭遇袭击,现场残留着特殊的剑气。

三安追着这些飘忽的线索,四处奔波,却总是迟了一步。

这一年,三安二十岁。他身形已完全长开,挺拔如松,面容承袭了母亲的精致与父亲的英气,结合成一种极具吸引力的俊美。他的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在酆都年轻一代中已无对手,甚至许多老一辈的修士也对他忌惮三分。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就是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

掌门本人也多次或明或暗地催促他,是时候发起挑战,完成“伏诛”,正式接掌门户了。

可三安总是以“修为尚有不足”、“心性仍需磨砺”等借口推脱。

于是,流言渐起。有人说三安只是徒有其表的花瓶,根本不敢挑战掌门的威严;有人说他身负暗伤或心魔,修为停滞不前;更有人猜测,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什么牵挂,不愿承担掌门重任。

只有三安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在害怕。

害怕“伏诛”那巨大的风险。酆都历史上,因为“伏诛”而神魂具散的弟子不在少数,成功者寥寥无几。

他怕死。

不是怕死本身,而是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那个有着赤红色魂光的人了。他还没有找到他,还没有真正看清他的样子,还没有……还没有很多事。

至少,至少让他再见无名一面。哪怕只是一面,确认他安好,他或许就能鼓起那最后的勇气。

尽管尚未正式接任,但三安早已承担起掌门的大部分职责,处理门中事务,裁决疑难。这年深秋的一日,他正在断金门正殿侧旁的卷宗阁中查阅典籍,一名值守弟子前来通报:

“师兄,门外有一男子求见,自称有要事禀报,关于……您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三安心头猛地一跳。他立刻放下手中书卷:“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披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被引了进来。此人步履沉稳,周身气息晦涩难明,刚一踏入卷宗阁,便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三安挥手让引路弟子退下,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来人。以他如今的修为和灵觉,竟一时无法看透此人的深浅。更让他警惕的是,此人身上并无明光阁或其他任何他熟知门派的身份标记。

“阁下是?”三安开口,声音平静,右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黑袍男人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依旧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嘴角。

“三安大人,”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下是明光阁修士,听闻大人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一个名叫‘无名’的人。在下……或许能帮上忙。”

三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哦?阁下如何帮我?”

“我知道无名此刻身在何处,”男人向前微微迈了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而且,我可以立刻将大人……送到他面前。”

立刻送到面前?三安心中的警铃大作。此人来路不明,修为莫测,所言更是匪夷所思。明光阁?他根本不信。

“你有什么目的?”三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按着剑柄的手缓缓收紧,灵力在体内悄然流转。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眼前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导致无名隐匿多年的幕后黑手,或是与之有重大关联。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再去伤害无名。

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如果自己能在此解决这个威胁,那么即使自己死了,这人的计划也会落空,无名或许就能安全。

黑袍男人似乎低笑了一声:“目的?大人的戒心未免太重了。在下只是……见大人如此痴情,想成人之美罢了。”

“痴情”二字,像一根针,刺痛了三安某根隐秘的神经。诡异的氛围,可疑的说辞,绝不可能有的“立刻送到面前”的能力……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

不再犹豫!

三安眼中赤芒爆闪,腰间佩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骤然出鞘!剑光如雪,带着他蓄势已久的全部灵力与决绝杀意,直刺黑袍男人心口!

这一剑,快!准!狠!毫无保留,是搏命之击!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毙命的一剑,黑袍男人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澎湃的灵力波动,只是那么看似随意地、轻飘飘地一掌拍出。

“嘭——!”

一声闷响。

三安只觉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当胸撞来!护体灵力如同纸糊般破碎,胸腔剧震,喉头一甜,眼前骤然发黑。佩剑脱手飞出,钉入远处的梁柱,而他整个人则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狠狠撞在厚重的书架上。

竹简木牍哗啦啦落了一地。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只模糊看到那黑袍男人缓步走近,帽檐下的阴影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讥诮的叹息:

“敬酒不吃吃罚酒。”

……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意和剧烈的疼痛将三安从昏迷中拉扯回来。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一片,随即,那道刻入灵魂深处的、灼目的赤红色,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

是无名!

他就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一柄普通的铁剑,剑尖正对着自己,眼神警惕而冰冷。

而自己,正躺在一片陌生的、冰冷的山石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灵力紊乱,胸口更是火辣辣地闷痛。

那个黑袍男人……他在哪里?一定就在附近!他的目标是无名!

巨大的恐惧和急切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三安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对抗那个神秘可怕的黑袍人。而无名显然也不记得自己,更不会轻易相信自己。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下下之策。

“这位……好哥哥……”他听到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刻意示弱的哀求,“我真没杀人……留我一命吧……”

他随即强撑着抬起手,艰难转了一个身,亮出唤灵符。

他看到无名眼中的警惕变成了迟疑,拔出了插在他脑袋旁边的剑。

他赌对了。无名虽然不记得他,但骨子里那份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弱小者残留的恻隐,让他没有立刻下杀手。

然后,他用唤灵符作为隐晦的威胁和筹码,换取了无名的收留。

在无名那个简陋山间小屋,养伤的七天里,三安一边小心翼翼地修复着伤势,一边贪婪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长大后的无名。

他爱笑,笑容明朗,仿佛能驱散山间所有的阴霾,可那笑意很少真正抵达眼底。他厨艺不错,会把简单的食物做得有滋有味。他话不算多,但偶尔会蹦出几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调侃。他对自己这个来历不明、重伤濒死的“修士”,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善意,不曾过多追问,也不曾真正放下戒备。

他过得似乎……还不错。至少,比小时候那种绝望的境地要好上千百倍。

这个认知让三安既欣慰,又心酸。欣慰于他活了下来,还活得有了些人样;心酸于那些曾经的创伤,显然并未真正愈合,只是被深深埋藏了起来。

而那个神秘黑袍人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让三安不敢有丝毫放松。无名身边,并不安全。

七天后,伤势大致恢复。三安知道,自己不能再“赖”下去了。他需要力量,需要真正能保护无名、对抗潜在威胁的力量。

他告别无名,回到了酆都。

没有片刻停歇,他径直前往正殿,求见掌门。

“师父,”他站在大殿中央,迎着掌门审视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弟子三安,今日,向您挑战。”

掌门深深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缓缓起身,从殿侧取下了那杆象征着掌门权柄的银色长枪。

“来吧。”

战斗结束得比许多人预想的要快。

三枪。

第一枪,破开掌门护体灵力,震碎其经脉,终结□□生机。

第二枪,精准地挑出寄宿于断金门核心、与历代掌门魂魄相连的那一缕“师魂”,将其重新封入倒地的躯体。

第三枪,也是最凶险的一枪,由他的师傅来执行,长枪将他的脑袋与头发一同斩断,将他的魂魄强行剥离,投入断金门那幽深莫测的魂脉之中。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灵魂被寸寸撕裂,又在那古老门庭的力量下强行重组。

黑暗。虚无。时间的流逝失去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点微光亮起。

随即是汹涌而来的、庞杂而清晰的感知——色彩、形状、声音、气味……整个世界以从未有过的、无比鲜活而具体的方式,轰然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了。

真的看见了。

大殿古朴的梁柱,地面上青砖的纹路,窗外透进来的、带着微尘的光束,甚至师父脸上那细微的、带着释然与疲惫的皱纹……

还有,他自己抬起的手掌,指节分明,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不再是记忆中模糊的轮廓。

狂喜如潮水般淹没了他,却又被更急切的思念瞬间压过。

无名。

他现在能真正看清他了!

来不及感受更多新生的喜悦,也顾不上师父和同门复杂的神色,三安甚至没有正式举行接任仪式,只是匆匆交代几句,便再次离开了酆都。

他没有立刻去无名所在的山中。而是先找到一处隐蔽之地,运起灵力,在自己身上“制造”出大大小小、看起来颇为凄惨的伤口和淤青,又逼出几口鲜血,弄乱了头发和衣衫。

他要以一个合理的、需要帮助的“伤者”身份,再次回到无名身边。直接以酆都掌门的身份出现,只会吓跑他,或者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当他再次“奄奄一息”地倒在无名山间小屋附近时,心中充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与忐忑。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无名来了。

他蹲下身,黑纱斗笠下的脸带着熟悉的、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的神情。

“怎么又是你?”

三安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心中却炸开了漫天烟火。

他回来了。而他,终于能真真切切地,看清这张在记忆中模糊了多年、却从未褪色的脸。

黑发如墨,衬得肤色越发白皙。眉眼比画像上更加精致生动,鼻梁挺直,唇色很淡。那双眼睛……不再是儿时空洞的枯井,也不再是通缉令上的疏离,而是沉淀着许多东西,复杂难明,却在看向他时,会流露出一丝真实的、鲜活的气息。

他真好看。

比想象中,比记忆里,比任何幻想,都要好看。

三安贪婪地、又小心翼翼地用目光描摹着,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影像,深深烙印进新生的魂魄里。

他想,这一次,他不会再弄丢了。

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都要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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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天
连载中狮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