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三安是个小瞎子。
但他这瞎,与旁人不同。他并非沉溺于纯粹的黑,而是困在一片模糊混沌的光影里。能看见的,唯有凡人目力不及之物——
鬼魂。
白的,灰的,淡得几乎透明的。它们以轮廓的形式浮现于他的视野,没有面容,没有细节,只有用苍白线条勾勒出的、飘忽不定的形影。它们充斥着他目力所及的每一个角落,街道、屋檐、甚至亲人身旁。世界在他眼中,便只剩了这死寂的黑,与游魂惨淡的白。
这异于常人的“看见”,并未带来任何福祉,反而自幼便将他隔绝于鲜活的人世之外。孩童的嬉闹于他是模糊的喧哗,母亲的容颜于他是一团温暖的、却无具体面目的光晕。他生活在亡者的包围里,听着它们无意义的絮语,看着它们日复一日地徘徊。孤独与烦躁如同藤蔓,缠绕着他尚且稚嫩的心性,滋长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暴烈脾气。他易怒,沉默,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股厌弃的戾气。
他的母亲来自酆都,是前任掌门的亲姊。这特殊的出身让她并未将儿子的异状视为灾厄,反倒在一次目睹三安准确指出屋内某个角落“有个白影子在哭”后,眼底燃起了奇异的光。
“此子灵觉天成,”她对丈夫说,语气里带着酆都人特有的、对生死之事的平静,“日后必非池中之物。”
于是,三安十岁那年,母亲将他带回了酆都,引荐给了她的弟弟,那位以严厉与强大著称的断金门掌门。
掌门审视着眼前这个脾气乖戾、双目空茫却隐有赤芒流转的外甥,沉默良久。
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线’,是块修习我门秘法的料。留下吧,我会将他当作未来的掌门栽培。”
自此,三安拜入断金门,成了掌门最小的亲传弟子。他天赋确然惊人,对魂魄之力的感知与操控远超同辈,修为进境一日千里。掌门对此颇为欣慰,甚至承诺,待他修为再精进些,便倾全门之力,为他寻访医治眼疾之法。
可三安对此并无多少感激。他不想当什么掌门,厌烦那些繁复的规矩与沉重的责任。他向往母亲口中那个色彩斑斓的鲜活人间,而非终日与死魂为伴。加上脾气本就暴烈,师徒之间争执日渐频繁。他常常顶撞,质疑,用沉默或激烈的言辞反抗着被规划好的命运。
终于,在他十四岁那年春天,一场激烈的争吵后,三安以“外出巡查,引渡游魂”为由,领了令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酆都。
说是巡查,实则是逃离。他漫无目的地游荡,随手逮住几个在荒野飘荡的无主孤魂,敷衍了事。外面的世界于他而言,依旧是黑白二色,依旧是模糊一片,只是少了酆都那无处不在的阴冷与束缚,连空气都仿佛轻快了些,尽管他“看”不真切。
出行的第一个月,他循着一条官道,踏入了一个位于山坳中的小村庄。
村民对这位身着酆都服饰、腰佩法器的少年修士敬畏有加,忙不迭地奉上最好的饭食,腾出最干净的屋子。三安却摆摆手,神色冷淡:“不必。带我在村子里走走,我要挨家挨户‘拜访’。”
村长不敢违逆,只得陪着他在狭窄的村路上前行。三安走得很慢,那双空茫的眼睛似乎并未聚焦于任何实物,却仿佛在感知着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
走过村东头几户人家,三安忽然停下脚步。
“刚才,”他侧了侧头,声音不大,却让陪同的几人心里一紧,“是不是跳过了一户?”
村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搓着手道:“大人,那户……那户您还是别去了。他家不干净,孩子是个灾星,沾上晦气。”
“灾星?”三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们见过那孩子?”
村民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真他妈晦气。”三安低声道。
“就是就是!”一个村民连忙附和,“那孩子生来就晦——”
“我说的是你们。”
三安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空茫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看”向说话的人,尽管并无实质的视线,却让那村民脊背发凉。
“张口闭口灾星,你们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
众人错愕,僵在原地。
三安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径直走向刚才路过的那户低矮土房。木门紧闭,窗棂破损,透着一种被刻意遗忘的荒凉。他伸出手拉了拉门环,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上了。
没有犹豫,他收回手,握拳,然后猛地挥出。
“砰!”
单薄的木门板被砸出一个大洞,木屑飞溅。三安抬腿,从破洞跨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霉味、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但三安“看见”了。
屋角蜷缩着一个轮廓,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的魂光微弱而混乱,像一团被打散又勉强聚拢的雾,正用一种空洞而执拗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
三安皱了皱眉,退出门洞,看向外面噤若寒蝉的村民:“她怎么回事?”
村长嗫嚅道:“她、她就是那孩子的娘,疯了有些年头了……”
“疯……”
三安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听到了。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喘息。不是来自眼前疯癫的女人,而是从隔壁那扇更加破败、紧闭的房门后传来。
他立刻抬步向那扇门走去。
“哐!”
后脑传来一下钝痛。是那个疯女人,不知何时抓了一块木柴,砸了过来。
三安猛地回头,空茫的眼中戾气一闪,骂声到了嘴边——
“滚开……”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门后,传来了更加清晰的、断断续续的呓语,像梦魇中的挣扎,又像濒死的呢喃。
“……在……这……”
三安瞳孔微缩。不再有任何迟疑,他转身,灵力灌注于拳,对着那扇紧锁的房门,全力轰出!
“轰隆——!”
门板连同半面土墙应声碎裂、倒塌,烟尘弥漫。
而就在烟尘腾起的瞬间,三安的世界,被一道颜色劈开了。
赤红。
灼目、浓烈、仿佛带着滚烫温度的赤红,如同黑暗中骤然燃起的烈火,蛮横地撞入他只有黑白二色的视野!
那红色来自于一个倒在地上的、瘦小得可怜的轮廓。飞溅的木屑划过三安的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下意识地、缓缓地,睁大了那双常年空茫的眼睛。
他“看”过无数魂影,白的,灰的,淡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具有存在感的颜色。那红色并非均匀涂抹,而是从那瘦小轮廓的周身弥漫出来,与他本身的魂光纠缠在一起,几乎要融为一体,刺得他眼眶生疼。
三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他转向门外呆立的村民,问道:
“你们……看得见他吗?”
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向这荒谬的现实寻求一个确认。
一个胆大的村民探头看了一眼,嗫嚅道:“看、看得见啊,不就是那孩子吗……身上好多血……”
血?
三安怔住。原来这刺目的红,是血的颜色?和他魂光的颜色……混在一起?
他快步上前,烟尘尚未完全落定。地上那个男孩,或许该称之为少年,虽然瘦小得过分,他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三安弯腰,一把将他从瓦砾和尘土中拎了起来。
轻。
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像一片随时会散去的鸿毛,却又带着血的粘稠与魂光的灼热。
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魂影。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流血的人。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三安扛起这轻飘飘的躯体,转身对着门外那些依旧愣怔的村民,没好气地吼道:
“喂!你们是瞎了吗?!赶紧去弄点吃的来!热水!干净的布!”
村民们被他一吼,如梦初醒,四散开去。
三安扛着男孩,大步流星地走向村里唯一一家看起来还算齐整的饭馆。那掌柜的刚才也在围观人群里,此刻见这位脸色难看的少年修士去而复返,还扛着那个“灾星”,吓得腿肚子转筋,连忙赔着笑脸将人迎进去,马不停蹄地钻进了后厨。
不多时,几碟简单的菜蔬和一碗米饭端了上来,冒着热气。
可那男孩依旧昏迷着,嘴唇干裂灰白,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三安试了试,只得先掰开他的嘴,小心地灌了些温水下去。
一旁的掌柜搓着手,看着男孩身上脏污破烂、染着深色血迹的单衣蹭在三安那身质料不凡的酆都服饰上,忍不住小声道:“大人,这孩子身上……不干净,仔细别污了您的衣裳。”
“血?”三安侧头,“什么血?”
掌柜眼神躲闪:“应、应该是他自己的血吧,他爹……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爹?”三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他亲爹打的?!你们就在边上看着?!”
“这……”掌柜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只能讷讷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外人,也不好插手……”
“好一个‘不好插手’!”三安冷笑一声,不再看他,继续试图给男孩喂水。
或许是那点温水起了作用,男孩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三安“看”不清具体的眸色,却能感受到那里面空茫茫的一片,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像两口枯竭的深井,映不出半点光。男孩醒来后,只是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皮,对周遭的一切,包括近在咫尺的三安和桌上的食物,都毫无反应,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偶人。
三安夹起一筷子炒鸡蛋,递到他唇边。男孩的嘴唇紧闭着,毫无反应。
三安沉默片刻,抬头问掌柜:“你们这儿有能歇脚的地方吗?”
“有有有!”掌柜忙不迭点头,“楼上就有客房,干净得很!”
三安不再多言,重新扛起男孩,跟着掌柜上了狭窄的木楼梯。
二楼走廊昏暗。掌柜推开离楼梯最近的一扇门,赔笑道:“大人,这间……”
话音未落,门内的景象让三安脚步一顿。
屋里,一个五大三粗、敞着怀的汉子正压在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身上。门开的动静惊动了那汉子,他恼怒地抬头,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三安,而是被他扛在肩头的男孩。
汉子脸色骤变,猛地跳起来,赤着上身就朝门口冲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小杂种!你怎么在这儿?!你他妈又是谁?!”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三安甚至没等他把话说完。
握拳,拧腰,发力,动作干净利落,一拳重重捣在汉子肥厚的肚腹上!
“呕——!”
汉子眼球暴突,惨叫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面的土墙上,震得房梁簌簌落灰。那女人发出一声尖叫,蜷缩到床角。
三安甩了甩手腕,目光冰冷地扫过瘫在地上呻吟的汉子。
那汉子被这一拳彻底打醒了酒,也看清了三安身上那绝非普通修士的服饰,以及少年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甚至顾不上腹内翻江倒海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瞎了狗眼!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这、这屋子给您!不……这屋子本来就是您的!”
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据说是一个孩子“父亲”的男人,此刻丑态百出。
“我嫌脏。”
他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可怕。然后,他转身,扛着男孩走向隔壁房间。只是在经过门口时,反手一掷。
“笃!”
一柄尺余长的短刀,深深钉入了方才那间房的门框,刀柄兀自颤动不已。
新的房间同样简陋,但至少干净。三安将男孩轻轻放在硬板床上,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
“那是你爹?”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床上的男孩毫无反应,只是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又白了几分。
三安得到了无声的答案。他没再追问,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的走廊上,很快传来了掌柜惊慌的劝阻声、汉子杀猪般的哀嚎、以及拳脚到肉的沉闷声响。持续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后,一切重归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重新推开。三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端着热粥和小菜的掌柜。掌柜放下东西,逃也似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三安在床边坐下,再次端起那碗熬得稀烂的白粥,用勺子舀了,吹凉,递到男孩唇边。
这一次,男孩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依旧无法自行吞咽。三安极有耐心,一点点将温热的粥水喂进去,看着他喉结艰难地滚动。
喂了小半碗,男孩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眼皮动了动。
“你叫什么名字?”三安问。
没有回答。男孩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刚刚积攒起的一点生机。
三安不再追问。他将剩下的粥放在一旁,静静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窗外天色渐暗,将房间染成更深的灰黑。只有男孩周身那微弱却执拗的赤红色魂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成为三安视野中唯一的、灼热的焦点。
接下来的几天,三安没有离开这个村庄。他每日都会来这间客栈,看着那男孩。
男孩的气色以缓慢得令人心焦的速度好转。第三天,他终于能自己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了,尽管手指颤抖得厉害,尽管有时喝下去没多久,又会因为虚弱或别的原因全吐出来。但他坚持着,一次比一次吃得多一点,吐得少一点。
他的眼睛也逐渐有了些微的光彩,虽然大部分时间依然空洞地望着虚空,但偶尔,会极其短暂地掠过三安所在的方向,又飞快地移开。
只是,他依旧不肯开口说话。
到了第六天下午,三安照例带来些软和的食物。男孩正靠坐在床头,自己拿着一块面饼,小口啃着。三安坐在窗边的旧椅上,擦拭着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布料摩擦剑刃的沙沙声。
突然,一个极其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人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你……杀了他?”
三安擦拭的动作顿住。他抬起头,看向男孩。
男孩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盯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面饼,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问的。
三安很快明白,男孩问的是那个被他打伤的男人,他的父亲。
三安回答,声音平稳:“没有,但我剁了他一只手。”
用的是那天钉在门框上的短刀。过程并不愉快,那汉子的惨叫和咒骂几乎掀翻屋顶,但三安下手很果断。有些惩戒,必须留下痕迹。
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三安以为他又不会说话了。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啃那块面饼,直到吃完。
当天夜里,村东头那间低矮的土房,燃起了冲天大火。
火势起得极猛,迅速吞没了本就破败的屋舍。村民被惊醒,惊慌失措地提水救火,却收效甚微。火光映红了半片夜空,也照亮了聚集在安全距离外观望的人群。
三安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那片火光。然后,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男孩就站在人群边缘,离得不算近,也不算远。火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的母亲,那个疯女人,和他的父亲,那个断手的汉子,都在火场之中,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咒骂,哀求。
男孩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映着跳跃的火苗,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恐惧,没有快意,甚至连一丝憎恨都看不到。那是一种更彻底的空,仿佛燃烧的与他毫无关系。
三安收回了目光。
次日清晨,三安再去客栈时,男孩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望着窗外被晨光浸染的街道。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三安将带来的早饭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杀了他们?”
男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清晰而肯定的答复:
“是。”
这坦率得近乎冷酷的回答,让三安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是否认,或者沉默。
男孩却接着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平稳了许多:
“你要杀了我吗?”
三安摇头:“不会。”
男孩似乎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尽管三安知道他看不清自己的具体样貌。然后,男孩说:
“你看起来很凶。”
三安挑眉。
“你的眼睛,”男孩伸出手,指尖虚虚指向三安的脸,“是……火的颜色。”
三安怔住。母亲曾说过,他的眼睛异于常人,隐有赤芒,是“火的颜色,红色”。但他从未真正理解何为“红色”,何为“火的颜色”。直到那天,他在这男孩身上看到了那片灼目的赤红。
原来,红色就是这样的。灼热,鲜明,带着生死边缘挣扎的惨烈,却又蕴含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生命力。
“好看吗?”鬼使神差地,三安问了一句。
男孩想了想,摇头:“凶。”
三安低下头,第一次对自己这双被视为异状、带来无数麻烦的眼睛,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而更让他自己意外的是,面对这个满身是谜、下手狠绝的男孩,他素日一点就着的暴脾气,竟然能按捺下去。
或许,只是看他太可怜了吧。三安这样对自己解释。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客栈掌柜的照料和三安不时带来的药物、食物下,男孩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三个月后,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奄奄一息、枯瘦如柴的模样,脸上有了血色,身上也长了点肉,虽然依旧清瘦,但已能跑能跳,甚至会在天气好的时候,独自在客栈后的小院里站一会儿。
也就是在这时,三安借助灵力短暂增强的“视觉”,第一次比较清晰地“看”清了男孩的长相。
尽管依旧隔着一层模糊的光晕,但那精致的轮廓,挺秀的鼻梁,和那双……终于不再空洞,却沉淀着某种远超年龄的沉寂与疏离的眼睛,组合成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
很美。美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却又被过早地刻上了裂痕,浸染了洗不去的暗色。
三安给了掌柜更大一笔钱,足够男孩在这里衣食无忧地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他对掌柜交代:“我要回酆都一趟,麻烦你继续照顾他。”
他又对男孩说:“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男孩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