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你走吧

灯火漫过酆都的街巷,像一条流淌的光河。无名走在其中,黑纱斗笠边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隔开了旁人若有若无的视线,也隔开了他自己对这陌生世界的审视。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的不是人间烟火,而是些奇奇怪怪的物什:悬浮的水晶里封着萤火,摊位上摆着会自己翻页的古籍,还有店家在叫卖“百年安宁香”,说是点了能镇宅中怨灵。

更奇的是行人。

除了那些身形飘忽、面色苍白的魂灵,竟还有许多活物穿行其间——长着鹿角的少女提着花篮,背生双翼的孩童追逐笑闹,甚至有个掌柜模样的,分明是只穿着长衫的老龟,正慢悠悠拨着算盘。

是一些妖兽。

无名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里是冥界的中心酆都,聚集这么多活物……真的没问题吗?

正想着,身侧光线一暗。

有人并肩走了上来,步调和他保持一致。

无名转头。

隔着黑纱,那身影有些模糊,高大挺拔,轮廓熟悉,可细节却像隔了层毛玻璃,看不真切。往日就算隔着纱,他也能清晰辨认出三安的模样,今天却奇怪得很。

他索性撩起黑纱一角,侧目细看。

的确是三安。

只是那张脸……怎么说呢,像是被一层极薄的水雾蒙着,五官都在,却少了几分实感。唯有那双眼睛,隔着那层朦胧依然清亮,正带着笑意看他。

“呦,这么快就追上来了,腿脚不错嘛。”

“当然。”三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稳自然,“话说你怎么直接把窗棂砸开了?想走的话,直接跟我说就可以啊。”

“不明不白直接把我捆到这里,”无名脚步不停,甚至语调还上扬了些,“没把你家掀了已经算我脾气好。”

他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反而有种“下次还敢”的理直气壮。

“不明不白?”三安轻笑一声,抬起右手在无名眼前晃了晃。

那只手上缠着素白的绷带,从手掌一路裹到小臂,在灯火下格外扎眼。

无名脚步一顿。

黑纱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声音里的那点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迟疑的柔软:

“我干的?”

三安点头。

“……抱歉,”无名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伸手,轻轻握住三安缠着绷带的手腕。动作很小心,指尖避开了绷带缠绕的位置,只虚虚圈着。

“我已经很努力在克制了,”无名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其实……我靠近你、调侃你的时候,你就应该跑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散在夜风里,连三安都没听清。

但三安听清了前面的话,也听懂了无名在为什么道歉。

无名误会了,自己是因为他被心魔控制,才将他带回酆都。他以为自己在怪他伤人。

这个误会让三安心头一紧,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几乎没怎么思考,他就做了个决定。

在无名面前,他用左手捏住绷带的一端,轻轻一扯——

素白的绷带一圈圈松脱,滑落,露出底下完好的皮肤。

手腕光洁,骨节分明,连一道红痕都没有。灯光落在上面,映出健康的光泽。

毫发无损。

无名愣住了。

他握着三安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黑纱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酆都掌门的自愈能力很强的,”三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刻意的轻松,“这点小伤,转眼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音未落,无名突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所以你缠绷带干什么?怕冷吗?”无名的声音从黑纱后传来,咬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磨过牙。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信不信我再咬你一口?”

“疼疼疼——”三安立刻告饶,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了些,“好哥哥,别掐啦,再掐就真断了!”

这一嗓子引来了不少目光。

路过的鹿角少女好奇地瞥来一眼,老龟掌柜慢吞吞地转过头,几个飘过的魂灵也驻足侧目。

无名手上力道松了些,却没收回去。他隔着黑纱扫视了一圈那些投来的视线,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

“你不是掌门吗?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在街上走,他们连招呼都不打?”

“我用灵力把脸遮住了,”三安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神秘的笑意,“现在街上这些人眼里,我大概就是个模糊的影子,只有你能看清我的脸。”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起了玩心,补了一句:“要不要摸摸看?能感觉到那层灵力。”

无名几乎没犹豫,抬手就朝三安脸上探去。

手指触到的瞬间,三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无名真的会伸手。

无名的动作很直接:指尖先是在三安脸颊上轻轻一按,然后顺着轮廓滑到下颌,最后甚至不客气地在他额头上拍了拍。触感很奇特,皮肤是温热的,可表层确实覆着一层极薄的、凉丝丝的屏障,像一层看不见的水膜。

“嗯,”无名收回手,语气平淡,“是有点不一样。”

三安站在原地,没说话。

无名等了两秒,觉得奇怪,撩起黑纱一角看他——

那张俊美的脸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从耳根到脸颊,再到脖颈,红得透彻,在街灯下简直在发光。

“……我没使劲吧,”无名放下黑纱,声音里带了点真实的困惑,“脸怎么红成这样?”

三安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我脸嫩。”

“说这话真不害臊,”无名轻笑,“这么突兀地用灵力遮脸,不会引起关注吗?”

“不会,”三安终于找回了平时的语调,解释道,“冥界有很多……死相不太好看的人。他们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有时会用灵力幻化容貌,或者戴面具。大家都习惯了。”

两人重新并肩往前走,融入了川流的人群。

走了一段,无名忽然开口:“那个叫你出去的人,满头白发的那个,是谁?”

“我师父。”

“上一任掌门?”无名侧头,“怎么是白发?”

“酆都的掌门都是这样的,”三安语气平常,“哥哥不知道吗?”

无名确实不知道。他等着下文。

三安便继续解释,声音在喧嚣的街市里显得格外清晰:“想当上酆都的掌门,得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杀死当代掌门,不只是□□,还要把寄宿在断金门中的掌门魂魄挑出来,重新封回身体里。”

“寄宿在断金门?”无名重复了一遍。

“这就和第二个条件有关了。”三安说,“想当酆都掌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活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所以做完前面那些事后,就要‘伏诛’。也就是用掌门长枪,把自己的魂魄也挑出来,封进断金门中。如果这一套做完,人还能站起来,还能喘气,那他就是新任掌门了。”

无名安静地听着,黑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奥——”他拉长了声音,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隔着黑纱看向三安,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

“那把枪呢?我能看看吗?”

“当然!”

三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手比脑子快,右手虚握,灵力流转的刹那,那杆银色长枪已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出现在这喧闹街市中的瞬间,它甚至自发地轻轻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铛。”

枪尾触地,声音不大,却在刹那间传遍了整条街。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叫卖声、谈笑声、脚步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下一秒,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三安所在的位置。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敬畏,有狂喜,也有惶恐。

然后人群动了。

不是散开,是涌上来。

“掌门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掌门大人怎么在这儿?也不提前说一声!”

“大人!我家里新做了桂花糕,您尝尝看!”

“大人看看我家新进的魂玉——”

人潮如洪水般涌来,瞬间将三安围得水泄不通。长枪还握在他手中,此刻倒成了最显眼的标志。他试图解释,试图收回长枪,可声音被人群的喧嚣彻底淹没。

无名在人群涌上的第一瞬间,就悄然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是一步。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团团围住、手足无措的三安,黑纱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抬起手,朝着三安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然后转身,径直走进了旁边一条幽深的小巷。

等三安终于从热情到可怕的人群中挣脱出来时,无名已经走出去两条街了。

他追上无名时,不仅换了身朴素的深灰常服,连头发也变回了之前那种随意束起的长发,额前那簇白发被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哥哥这么坏心眼。”三安走在无名身侧,语气里带着无奈的控诉。

无名轻笑一声,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亮:“你不知道的多了。”

“那哥哥想不想多了解了解我?”三安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巷口灯笼的光。

“正合我意。”

三安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无名答应了,张口就说:“我小时候住在南岭,那里四季如春,山上有好多——”

“三安。”

无名打断了他。

声音很平静,却让三安的话戛然而止。

两人停在了巷子中间。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后方是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灯笼的光到这里已经很稀薄了,只能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无名转过身,正对着三安。黑纱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不透明,可三安却觉得,那后面有一道目光,正笔直地看进他眼睛里。

“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的酆都人。”无名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断金门为什么会发布我的通缉令?我刚才想了想——这通缉令,应该不是你师父发的,是你。”

三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我们是之前见过吗?”无名问。

“……见过。”三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骗人。”

无名吐出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什么。

“小骗子,”他继续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笑意,“你现在已经对我撒了很多谎了。”

他朝前走了一步,三安下意识地后退,背抵上了冰冷的石墙。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奄奄一息。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去赤金楼医治,却偏要跑到荒山野岭我家门口。为什么?”

三安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还有,”无名又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而且那些伤不是你师父打的吧,因为当你再次去挑战掌门之位,回来的时候明明毫发无伤。却要用灵力捏造出伤口的假象。”

黑纱几乎要碰到三安的鼻尖。

“七天的时间,不可能让你的修为有如此快的增长。这说明你从一开始,就有完全战胜掌门的能力。”无名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夜风在耳畔私语,“而现在,满世界发布我通缉令的你,找到了我,却只是把我带在身边,”

他顿了顿,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音:

“这是干什么?”

巷子里静得可怕。

远处街市的喧嚣像是隔着水面传来,模糊而不真实。三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在敲鼓。

许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

“……哥哥,我无意伤害你。”

“你想让我前往轮回?”无名问。

三安僵硬地点头:“只有那样,你才能真正的安全。”

“费这么大心思,只是想让我轮回……”无名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忽然抬起手,隔着黑纱,指尖虚虚点在三安心口的位置。

“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你走吧?还是个不好惹的东西,需要你随时随地保护我?”

三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全猜中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那些他试图隐藏的锁。

无名放下手,向后退了半步。那层无形的压力骤然消失,三安几乎要顺着墙壁滑下去。

“我要出去,该怎么走?”

“……天亮了我再告诉你。”三安的声音有些发哑。

“这里居然还有白天?”

“有。”

对话到此为止。

两人重新并肩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巷子很长,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重叠,分开,又重叠。

就在快要走出巷子、重新汇入主街时,一只狗妖从无名身侧路过。

那狗妖化成了人形,是个精瘦的少年模样,只是头顶还留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鼻子也格外灵敏。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却突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转过身来。

“唉,朋友,”狗妖凑近无名,好奇地问,“你在哪里喝的酒啊?很好闻诶!”

无名一愣:酒?他什么时候喝过酒?

他下意识低头,扯起自己的袖口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酒香,混在衣料和夜风的味道里,若不细嗅几乎察觉不到。

无名转头看向三安。

三安立刻移开视线,绷住表情,对着那只狗妖快速说道:“稻香楼的白酒。”

狗妖点点头道了谢,摇着尾巴走了。

三安别过头去,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只是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红。

无名盯着他:“怎么回事?”

三安把脸别过去,声音闷闷的:“你醒来之前,身体发热不退,药石罔效……只能在你身上抹点酒,物理降温。”

沉默。

长达三息的沉默。

然后,无名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

“我不活了。”

“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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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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