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凡修同罪,一视同仁

二人在长街上并肩走着,灯火将影子拖得很长。三安表面平静,心思却已飘远,反复回忆着那个神秘黑袍人出现时的每一个细节。

那人出手时,竟完全感受不到灵力的波动。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那个问题:那黑袍人为何要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击伤自己,只为“帮”他找到无名?这背后藏着什么目的?

“呦,掌门大人。”

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打断了三安的思绪。他抬眼一看,竟是个老熟人。

莫千年。

三安及时收住下意识想后退的腿,脸上挂起笑意:“千年!”

无名也抬眼望去。来人一袭白衣,衣袂飘飘,上用银线绣着流云纹案,在酆都的夜色中颇为显眼。他生得玉树临风,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清贵之气,但眼神清正,并无倨傲。无名想了想,认出此人,是明光阁阁主的徒孙,也是当今修行界风头正劲的年轻翘楚,莫千年。

他在凡人间声望颇高,因其公开主张“凡修同源,大道平等”,这在等级森严的修行界中,算是个难得的异类。

不过,这只是无名单方面见过他。此刻莫千年的目光扫过无名时,并未停留,显然没认出这位“通缉犯”。

“好久没见你了,”莫千年走到近前,熟稔地拍了拍三安的肩膀,“当上掌门也不请我吃顿好的?”

“想吃就自己来呗,”三安笑着挡开他的手,“谁还拦着你了?”

无名不动声色地往三安身后侧了半步,借着灯火阴影,让自己的脸藏在黑纱之下。他摸不准三安是否已将自己的通缉令撤下,不敢冒险。

莫千年这才将目光正式转向无名,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是?”

三安自然地朝无名身边靠了靠,挡住莫千年大半视线:“他刚来酆都不久,我带他熟悉熟悉环境。”

“哦?”莫千年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什么大人物啊,能让咱们日理万机的酆都掌门亲自做向导?”

三安摆摆手,岔开话题:“行了行了,你不在明光阁待着,跑酆都来干什么?”

“报喜。”

“成亲?”三安立刻抢话,还做了个抱拳的手势,语气戏谑,“恭喜恭喜!礼钱回头我让人记明光阁账上。”

“去去去!胡说什么呢!”莫千年哭笑不得,“是我师父,正式继任阁主之位了!”

一旁的无名心中微动:最近怎么回事?酆都刚换了掌门,明光阁也易主了?

莫千年顺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一枚白玉雕琢的令牌吊坠,形制古朴,灵光内蕴。他用手敲了敲玉牌,乐呵呵道:

“瞧见没?我现在是明光阁阁主座下首席大弟子了,这可是我师父刚赐下的专属法牢,好看吧?”

“好看好看,”三安敷衍地点点头,“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炫耀这新牌子?”

“怎么可能!”莫千年正色道,“我是来正式通知你的,明日辰时,在明光阁总坛大殿,举行我师父继位大典后的首次宗门联席会议。你们酆都这地方太难找了,我跑了半天,就剩你还没通知到了。”

“开会前一天才通知?”三安挑眉,“心可真大。要是我师父还是掌门,非得训你办事不力不可。”

“谁让你们酆都神出鬼没的!”莫千年无奈,“这锅得赖你们自己人。话我带到了,先走一步,明日记得准时!”

说罢,他朝三安和无名点点头,转身便融入熙攘人流,几个闪烁间便不见了踪影。

待他走远,无名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三安胳膊上掐了一把。

三安吃痛,夸张地“嘶”了一声:“哥哥,疼!”

“他是怎么出去的?”无名收回手,黑纱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有,他为什么说酆都‘难找’?”

“哎呀,”三安揉着胳膊,眼神飘忽,“不是说好了,天亮再告诉你吗?”

“想把我留在这儿,你可真是费尽心思。”无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凉意,“我累了,想回去睡觉。”

“好啊,”三安立刻接话,笑容殷勤,“我带哥哥回去。”

两人回到那座气派的府邸前。借着门檐下灯笼的光,无名这才看清这座“掌门居所”的全貌,飞檐斗拱,庭院深深,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上书“断金门”三个古朴大字,确实气象不凡。

走进院内,穿过回廊,上了二楼。无名站在廊道里,环顾一圈紧闭的房门,问道:“我睡哪个房间?”

三安眨了眨眼,一脸真诚:“没空房间了。哥哥若不嫌弃,睡我那里吧?”

无名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沿着走廊走去,伸手依次试着门把手。大多数房门纹丝不动,显然设有禁制。走到尽头倒数第二间时,他握住门把,轻轻一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宽敞整洁的厢房,陈设简单,床榻桌椅一应俱全,还隐隐有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

无名转身,隔着黑纱,朝三安所在的方向挑了挑眉。

三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讪讪道:“呵呵……真厉害啊哥哥,这间以前是堆放杂物的,没想到收拾出来了。那你先休息吧。”

无名不再多言,转身进屋,关上了房门。

门外,三安在空寂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再无动静,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清晨。

无名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踏实的觉。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棂洒入屋内。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

昨夜还繁华喧嚣的酆都长街,此刻寂静得如同鬼域。所有店铺紧闭,灯笼熄灭,连一丝风都没有。

酆都人的作息……这么规律?他心中升起疑窦。

换好衣服,无名走出房间,来到隔壁三安的房门前。他抬手敲了敲。

没有回应。

又加重力道敲了敲。

依旧寂静。

无名不再犹豫,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里空空如也。床铺整齐,毫无睡过的痕迹。三安不见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无名快步下楼,将整座府邸上下三层翻了个遍,又跑到外面寂静的街道上张望。

没有。哪里都没有三安的踪影。

他确实不在这里,因为他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酆都。

无名站在空荡荡的街心,怒火中烧。

又骗我。

与此同时,明光阁总坛。

巍峨的大殿前广场白玉铺地,晨光熹微。新任阁主莫宏观一身玄色绣金阁主礼服,身姿挺拔如松,正立于殿前高阶之上,与陆续到来的各派宾客寒暄致意。他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眉目俊朗,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沉静内敛,气度雍容。

莫千年侍立在他身侧稍后处,同样身着正式礼服,神情恭谨。

三安换上了一身酆都掌门的正式文武袍,玄色为底,银线绣着繁复的轮回云纹,腰间束着象征掌门身份的玄色宽带。他步履沉稳地走上台阶,来到莫宏观面前,端正行礼:

“晚辈三安,执掌酆都断金门,恭贺阁主晋位之喜。愿阁主仙途永昌,明光阁基业鼎盛。”

他声音清朗,举止得体,全然是年轻掌门的沉稳气度。

莫宏观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缓声道:“三安掌门年轻有为,执掌一门不易。日后若有疑难,可来明光阁相商。”

“谢阁主。”三安垂首应道。

站在莫宏观侧后方的莫千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酆都断金门掌门——请此处入场!”殿前司仪高声道。

三安再次向莫宏观致意,随即在明光阁弟子的引导下,步入气势恢宏的正殿。

大殿内部极为开阔,穹顶高悬,采光极佳。此刻殿中宾客尚稀,只有最前排的席位上已有人落座。

是赤金楼的楼主。她身穿一身素白色的托加长袍,以深红绲边,袍褶庄重垂落。她将红色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高髻,几缕卷发自额前垂下,眉目深邃,气质沉静而威严,带着异邦上位者特有的疏离感。

侍立在她身侧的,是那位红发如火的大弟子。她身着一件简洁的深赭色束腰短袍,外罩轻型皮质胸甲,足踏革靴,同样的高马尾发型,腰侧佩着一柄笔直的双刃短剑,身姿挺拔,目光敏锐地守护在侧。

楼主见到三安进来,微微颔首致意。她身旁的弟子也依礼抱拳。

三安与赤金楼虽有旧隙,毕竟当年《回天录》之事闹得不太愉快,但楼主终归曾为寻找无名之事出过力。他面色平静,抱拳回礼,而后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闭目养神。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殿内渐渐坐满。各门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多到场,许多人还带来了门下得意的弟子或子侄,显然是存了让晚辈见识场面的心思。

三安抬眼扫去,甚至看到那位以神秘著称的妖王萨满,竟也带来一个看起来不过一岁多、粉雕玉琢的孩童模样的“徒弟”,那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再看向自己旁边空着的席位……如今也坐了“人”。

那是个穿着极其华贵锦袍的胖娃娃,面如傅粉,头戴金冠,却面无表情,眼珠转动间偶有灵光闪过,是纸醉金迷之都“二世庄”那位庄主炼制的替身傀儡。

三安心里暗自嘀咕:早知如此,也该把自己炼制的那两个小纸人带出来撑撑场面。

“明光阁阁主、明光阁大弟子到——!”

随着司仪一声高唱,殿内众人纷纷起身。

莫宏观携莫千年,自殿后缓步而出,行至主位。他目光扫过全场,拱手朗声道: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共襄盛举,莫某在此谢过。今日既为莫某继任阁主之典,亦借此良机,邀集各派,共商修行界未来之序。”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请入座。”

众人纷纷落座。训练有素的侍女们鱼贯而入,为各席奉上灵茶仙果,珍馐佳肴。

莫宏观并未动筷,待侍女退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沉凝:

“众所周知,我明光阁立世之基,在于‘断罪审判’四字。千百年来,依律行事,裁决纷争,维护修行界秩序。”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都知正题要来了。

“然,”莫宏观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此‘审判’于凡人眼中,往往与‘天罚’无异。修士犯戒,或可轻纵;凡人触律,动辄殒命。长此以往,凡修之别,已非天赋机遇之差,而成生死贵贱之壑。”

一些席位上传来了低低的议论声。

莫宏观恍若未闻,继续说道:“故,自今日起,我明光阁将重修律典。核心只有八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凡修同罪,一视同仁。”

话音刚落,殿内哗然!

“什么?!”

“荒唐!修士与凡人岂能等同?!”

“莫阁主,此议是否过于……激进了?”

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许多修士脸上露出不屑与恼怒,认为这不过是新阁主收买人心、标新立异的空谈。

莫宏观面色不变,只轻轻抬了抬手。

殿侧偏门忽然打开,两名明光阁执法弟子押着两名被缚仙索捆得结结实实、衣衫破损、面带惊恐的修士走了进来。他们将人押至大殿中央,按跪于地。

“此二人,”莫宏观的声音压过嘈杂,“于南境苍云岭下,盘踞山村,自称‘山神’,逼迫村民献祭童男童女,三年间,害命凡俗百姓共计一百一十七口。依我明光阁新律——”

他目光冷冷扫过那两名面如死灰的修士,吐出两个字:

“当诛。”

“不!阁主饶命!我们再也不敢——呃!”

求饶声戛然而止。

那两名执法弟子手起刀落,寒光闪过,鲜血喷溅!两颗头颅滚落在地,无头尸身抽搐着倒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莫宏观竟然来真的!而且是以如此公然、如此酷烈的方式立威!

一滴飞溅的血珠,恰朝着赤金楼楼主的面门射去。侍立在她身侧的红发女弟子眼神一厉,腰间佩剑瞬间出鞘半寸,剑光一闪,将那血珠凌空击散。

但这小小的插曲,已无人关注。

短暂的死寂后,更大的喧嚣爆发了!

“莫宏观!你疯了?!”

“修士岂能因凡人而诛?!”

“此例一开,修行界尊严何在?!”

“你这是要与所有宗门为敌吗?!”

叫嚷声、怒斥声几乎要掀翻殿顶。许多修士拍案而起,怒目而视。这不仅仅是杀两个败类那么简单,这是在挑战他们千百年来视之为理所当然的优越与特权!

整个大殿,唯有四处席位,始终保持着异样的平静。

明光阁自身。断金门。赤金楼。二世庄。

明光阁是执行者,自不必说。断金门终日与亡魂打交道,在死亡面前,修士与凡人并无区别。赤金楼悬壶济世,眼中只有病患,不分仙凡。二世庄只认钱财宝物,对主顾的身份向来漠不关心。

这条新规,对他们而言,无坏处,亦无特别益处。他们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三安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抬眼去看那血腥场面。他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碟做工精巧、散发着淡淡桂花香的糕点上。

嗯,这糕看起来不错,松软甜糯,无名应该会喜欢。一会儿带些回去给他。

他平静地想着,仿佛周遭的怒涛与他毫无关系。

与此同时,酆都,掌门府邸。

无名几乎将三安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抽屉拉开,柜门洞开,书籍玉简扔了一地。他试图找到任何关于离开酆都的线索——地图、笔记、符咒,什么都好。

一无所获。

就在他烦躁地踹了一脚翻倒的书架时,一个没好气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你干嘛呢?”

无名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手中下意识已握住了桌上的镇纸。

只见一位满头白发、面容严肃的青袍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门口,正皱着眉看他,眼神里满是“这小子在发什么疯”的不耐。

无名立刻松开镇纸,站直身子,但戒备未消:“我要出去。”

“出去?”前掌门,也就是三安的师父,嗤笑一声,“三安那小子没告诉你?酆都白日隐于世,只有夜晚才会显化,随机出现在人间某处。白天?门都没有。”

“啊?”无名愣住。

“啊什么啊,”老者不耐烦地摆摆手,“酆都本就是依托冥界缝隙存在的移动之城,昼伏夜出是常理。想出去,等天黑。”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

无名沉默了几秒。这解释虽然离奇,但结合莫千年说酆都“难找”,以及此刻窗外空无一人的死寂街道……似乎说得通。

他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对方没必要撒这种立刻就能被验证的谎。

“……哦。”他应了一声,不再折腾。

午时前后,明光阁的会议在一片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勉强结束。

三安怀着一颗忐忑的心,用玉盒装了好几块那桂花糕,匆匆赶回酆都。

府邸二楼,无名正抱臂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黑纱后的目光冷冷地“盯”着他走上楼梯。

三安脚步一顿,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哥哥,我回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明光阁特制的灵桂糕,可好吃了——”

话没说完,无名已经走了过来。

接下来的“友好交流”过程略去不表。总之,当三安终于能揉着发疼的胳膊,把糕点盒子塞进无名手里时,才找到机会说起正事。

他将明光阁大殿上发生的一切,包括莫宏观颁布新律、当众诛杀犯戒修士、以及引起的轩然大波,都简略告知了无名。

“所以现在外面恐怕会很乱,”三安看着无名,语气认真,“明光阁此举,触动了许多宗门的根本利益,反对声浪极大。接下来一段时间,修行界恐怕不会太平。”

无名打开玉盒,拈起一块还带着温热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确实清甜不腻。

“然后呢?”他咽下糕点,语气平淡。

“我的意思是,”三安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酆都每晚随机出现在不同地方,相对安全。而且……我知道你留在明光阁通缉令上,或许并非单纯为了养父母之仇。”

无名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现在明光阁自己立下了‘凡修同罪’的规矩,至少表面上,他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意以‘私养修士’之类的罪名,处置你的养父母那样的凡人。”三安继续道,目光深深地看着无名,“外面既然危险,不如……暂且留在酆都?”

无名吃完那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黑纱后的脸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转身,朝着自己那间客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了停,背对着三安,声音很轻地飘来一句:

“糕还行。”

然后推门进屋,关上了门。

门外,三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一点点,慢慢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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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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