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秦长还打着哈欠,就在落英巷桂花糕铺子前守着。
天微微亮,铺子的门板还没揭下来,只后院的小房子里亮了灯,炊烟也缓缓升了起来。
秦长又是一夜未睡,她这个毛病不好,一遇上什么事,要么两眼一闭睡的天昏地暗,要么瞪着眼睛直到天明,至于是哪种,那就很随缘了。
关于徐夫人的消息,她在心里不知道转了几个来回,她没人可问,而这种大院子里的隐秘事,更不会在徐府内被主动提起。
“姑娘来这这般早?”唤作顾叔的老翁刚摘下门上的一块木板,就看见秦长早已在外面了。
“睡不着。”
“睡不着那就吃了桂花糕再睡吧,吃了我们家的桂花糕,烦恼尽消。”
顾叔提起两捆包好的桂花糕递给秦长,“刚出炉的桂花糕,正热乎着呢。”
“多少钱?”秦长问道。
“十个铜钱。”
秦长数出十个铜板,交到顾叔手里,一路提着桂花糕回去,路过东街二号门旁时,又被一股肉香饼香勾了魂儿。
香,是真香,面皮裹着洋葱和牛肉,在满是油的大锅上一点点煎熟,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源源不断,直冲击天灵盖,人间至味了。
秦长看着铺子前那五个铜钱一张饼的告示,查出二十个铜钱来,“店家,来四张牛肉饼。”
这牛肉饼,徐公子想来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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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岁皖睡到了日上三竿。
近些日子府中没什么大事,不需他多管,故而闲暇之余睡觉养养身子。
“公子,现在便用饭吗?”徐恭照例守在徐岁皖身旁,温声问着。
“用吧。”徐岁皖被扶着起来,漱了口,坐到桌前时,扫了一眼,菜品与往日大有些不同,“府内换厨子了?”
“是秦姑娘准备的。”徐恭近前说道。
“桂花糕我知道是秦姑娘准备的,你昨日同我说过,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也是,今早天不亮秦姑娘便出府去了,带回了桂花糕,酥肉饼,桃花酥,还有甜汤。”徐恭垂首,“我已同秦姑娘说了,公子平日里不多食......”
“是要喂猪吗?怪不得跃金池的那些金鲤都成了那般呢,”徐岁皖调笑着,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顾叔家的桂花糕,还是那个味道,多少年没变了。”
“是......落英巷的桂花糕是极好的。”
“秦姑娘是买了两份?”徐岁皖瞧着被糕饼堆满的半个桌子,问道。
“是,都送过来了。”
“到祠堂里去,摆几块在母亲的案前,再送些给秦姑娘尝尝,剩下的糕饼甜汤之类的,你们便分了吧。”
“是......”徐恭躬身要退下去。
“等等......酥肉饼留一块与我,其他的都撤下去吧。”
徐恭刚转出了门,就看见秦长在门边等着,这秦姑娘眼下青黑,目光企盼,比之前爱慕自家公子的那些,怎么看怎么多用了几分心。
徐恭快步迎上去,“秦姑娘。”
秦长眸子锃亮,盯着徐恭的眼睛让徐恭有些不敢直视,“怎么样?桂花糕公子可喜欢吗?”
“公子......喜欢。”
“牛肉酥饼呢?”秦长接着问。
“想来是喜欢的......”徐恭仔细想了想,自家公子许久没主动的想吃些什么东西了,这样看来的话应该是喜欢的。
“那桃花酥和甜汤呢?”
“喜.....欢吧......”
“喜欢就好,明日我还为公子寻来。”秦长脸上露出笑意,不过又转而变为了欲言又止,“徐管家,有个事不知道您是否可以帮帮我......”
“什么事?秦姑娘但说无妨。”徐恭语气和蔼了些,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稳重。
“略有些囊中羞涩,可不可以提前发我些工钱,可以再多抵些做工的时日的。”秦长缓缓说着,不然哪有钱给徐岁皖买吃的。
徐恭心下了然,“便让账房先支一个月的工钱给姑娘,不过钱若是花在公子身上的,尽可报与账房,届时一起结清给姑娘的。”
“谢谢徐管家了,不过这都是我真心要为公子用的银钱,哪有再从公子口袋里出的道理,能预支一些便很好了。”
秦长得了徐恭的准话儿,蹦蹦跳跳的走了,只留下徐恭个背影儿。
徐恭看着背影渐远,才想起自己刚才忘了什么,他朝着背影喊,“秦姑娘,公子留了桂花糕给您......”
但徐恭的声音并没有飘出去多远。
算了,还是一会儿差人送到秦姑娘房里去吧,徐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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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长觉得自己这几天也有些反常。
她每天卯时刚到便醒了,再也睡不着,睡不着怎么办,就出府到落英巷桂花糕铺子上去。
买上一份桂花糕一路回来,看见什么新奇的小玩意也给徐岁皖带着。
前天她就买了个蝈蝈,昨天又买了一只鹦鹉,还有些手工制品,小鼓,笛子之类的,都是从小摊贩手里弄来的,不贵。
至于吃食上嘛,从东街到西街,从落英巷到暮辰巷,除了些辛辣至极或者寒湿太重的,都在徐岁皖的餐桌上出现过了。
但奇怪的是这几日的信任值并没有增长。
秦长摸不清这信任值的增长到底是有些什么规律,之前她为徐岁皖做些事的时候,都能有些反馈的。
秦长等不及的时候,就站在徐岁皖的窗边不远处巴望着,想看徐岁皖开窗时能不能露个小脸给她。
喂那些胖金鲤时,她也偶尔会念叨两句,也不知道这徐公子是为什么不出来了。
“秦姑娘还在那没走吗?”
“公子,秦姑娘今早送了东西来之后,就在跃金池边上坐着。”
“今日又送了些什么来?”
“九连环一个,说给您消遣,还有个小鼓,说是看起来精巧才买的......”
“近几日她有什么动作吗?”
“没有......秦姑娘并什么特别的举动,我们会不会......怀疑错了。”
徐岁皖的眉头皱起来。
“不过,秦姑娘昨日有些不对劲儿。”徐恭说着。
“哪里不对?”
“秦姑娘昨日去了个卦摊,回来便闷闷不乐的。”
“卦摊?去求什么?”徐岁皖问。
“跟着秦姑娘的人不敢凑的太近,只隐隐约约听说的,求的是姻缘。”
“姻缘?”徐岁皖接着问,“求姻缘求的闷闷不乐的?是求的和天仙的姻缘?”
徐恭不答,只回禀自家仆从带回来的消息,“好像是这秦姑娘和那人之间,似是隔了山海一般的差距,身份地位样样不能匹配。
然后秦姑娘便问可有什么法子,那卦师只叹气不说话。
最后还是秦姑娘急了......”
“急了?怎么急的?”
“秦姑娘掏了几百个铜板出来,兜掏的比脸还干净,跪地上求那卦师给破一破。”
徐岁皖听到这,人坐直了些,朝着徐恭凑近了些,嘴唇轻抿,“那卦师怎么说?”
“卦师拿了钱,也有了办法,直说虽是隔着天堑,但也不是全无希望,山不过来,你自过去,就一个字,痴。”
“痴?”
“人间自是有情痴。”
“咳......”
“怎么了?公子?”徐恭见徐岁皖咳了起来,端了茶水递到嘴边,“先饮些茶。”
“无事,”徐岁皖面上染了些薄红,“不是说带回来个小鼓吗?拿来与我看看。”
再说蹲在外面的秦长,坐在跃金池边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给胖金鲤们喂着食,耳朵恨不得支出八尺高,想听听里面都说了些什么。
今日她是有些丧气的。
酥肉饼摊子旁边开了个新的杂货摊,店家是这些天没见过的新脸儿,但摊子上的东西可都是些稀奇货色,她原本是只想买个九连环给徐岁皖闲暇时消遣,却不想那店家是个热情的,非说是要买一个搭一个,要搭一个小鼓给她,那鼓系着个红穗子,甚至还要比九连环都精巧些。
秦长听那鼓声好听,就谢了店家后收了,左右都是给这徐公子品鉴不是。
买过了九连环刚转过身儿,就看见旁边又新支起个挂摊,挂摊靠在一颗大树旁边,树下一桌一椅一人,树枝上挂了个布挂,上面写了几个字。
【灵卦百试百应,不求前尘后世。】
再后面还有几个不显眼的小字,每日前三卦只收一铜钱。
一铜钱?秦长揉揉眼睛,那等于没收。
“您这卦是怎么算的?”秦长在卦桌旁边一坐,直入主题,“我来的这般早,应该是今天的第一个吧。”
卦师抬了抬眼,不太愿意搭理人的样子,“嗯,姑娘求什么?”
“我想求问下回家的事......”秦长放了枚铜钱在桌上,但求问之事却不敢说的太大声。
“姻缘?”那卦师突然喊了一声,“我就是知道你们这些姑娘家,来我这都没有问其他东西的。”
“不是......”秦长声音也大了些。
“哪里不是?什么不是?”卦师声音更大了,直震耳朵。
秦长发觉这卦师耳朵好像有些毛病,便凑到卦师耳边说,“我是说......我想回家,能成吗?”
“想回家便回,何苦来我这算上一卦,”卦师颇有些不解,但很有些职业道德,他从身边的匣子里拿出十几根草杆,攥在手心里,只留出一半在外面,“姑娘选个最心仪的吧。”
最心仪的?秦长也没见过这般算卦的,将信将疑,从里面抽出一条来。
卦师对着草杆看了半晌,说话声时而大时而小,“姑娘这事儿不好弄啊,现在的情况和姑娘心中所想,可是隔着个山海般的距离,就算是经个沧海桑田的变幻,也不一定得行。”
秦长笑容僵在脸上,“您这......胡说的吧。”
一铜钱一个的能算出什么东西来。
卦师脸色却冷了冷,“姑娘可不是此间人。”
秦长脸色大变,“大师为何如此说。”
“我自是有我的办法,姑娘若不信,大可自去了。”
秦长的屁股钉在木凳上,“大师可有何法子,能让我尽快归家。”
卦师闻言,敲敲桌子上的那枚铜钱,“我有法子可破一破,助姑娘一臂之力。”
“如何破?”秦长追问。
卦师又敲了敲那枚铜钱。
秦长恍然大悟,从口袋里又抓了一把铜钱,放在桌上。
卦师不看一眼,接着敲桌子。
在一阵阵有节奏的敲击声中,秦长把今日带出来的铜钱都撂在桌上了。
那卦师收钱办事却也极爽利,当下便掏出个黑色的石头来,掏完石头又掏壶酒,卦师一口饮下,对着黑石头连喷了三下,接着用手蘸着早已准备好的的朱砂在石头上写画了一气。
卦师将石头递给秦长,“如此便可解了姑娘大半愁苦了,不过,姑娘得寻个人助你。”
寻人助我?秦长有些迟疑,这事儿她还能和谁说啊。
“大师,我要去哪里寻这个人?”
大师打起哑谜,“等时候到了,他会主动来找你的,我这有一黑石,可助姑娘早日达成心愿。”
“大师,我没钱了。”秦长有些委屈。
“姑娘莫说些伤你我缘分的话,这石头便是赠予姑娘又如何?”
秦长缓了口气,又迟疑要怎么接这石头。
“姑娘,今日再赠姑娘一卦,我最是擅长看那姻缘......”
秦长抬首,非要听听这大师准备说些什么。
“姑娘可是和正缘身份地位样样不能匹配,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山不过来,你自过去。”那卦师接着说,“就是一个字,痴,人间自是有情痴。”
秦长觉得这卦师对感情也算颇有几分见解,却见那卦师接着往下说。
“姑娘若是得我这痴情桃花符,只需一百个铜板,什么天堑沟壑,定叫你如履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