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三行不答反问,“诸位可知,这唱本子里唱的是些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了半天也没议论出结果来,所知者不多,勉强有些个能说的上来的,也是讲的七零八碎。
“唱的是痴情,”魏三行自问自答,“唱的是痴等百余年,有人一去不返,有人翘首相盼,又有人兀自归来。”
“而这乔姑娘痴迷这唱本子,痴迷到什么程度呢?”魏三行又问,说话间目光扫过一个仆从。
那仆从似乎是早有准备,得了个眼神便上前来,高举着半尺高的宣纸,其中有几张更是被铺开来展示,细看之下,是反反复复写着的那几句话,“今日若得桃李去,推盏不致酒杯空。”
“我听闻,乔姑娘最爱这唱本子,更爱这唱本子里所说的,乔百春和余夕白的鹣鲽情深,而城中关于这乔姑娘的传言也是颇多,诸位或可也能有耳闻,或稍稍遣人打听便可知晓。
乔姑娘时时痴迷,日日唱起,扮作唱本子中女主角的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想来四邻也是听过一二的。
再说前些日子更有留言起,说是有位青年男子为这乔百春殉了情的,恰恰也能与唱本子上的事对上个十之七八。”魏三行此时能比说书人。
秦长闻言,看了徐岁皖一眼,眉眼间都是些看热闹的意味。
“不过都是些鬼谈罢了,”魏三行接着说,“府内仆从至乔姑娘家中探查消息,更发觉,如此种种都是些无稽之谈。”
“这乔姑娘原本是不唤作乔百春的,她日日读这唱本子,一日两日下来,便觉得自己是这唱本中人,是那余夕白的夫人了,遂改换了名姓,假作自己是那乔百春,照着那唱本子中的桥段,一心去寻她的爱人去了。
乔姑娘于半月前已不再城中出入了,门户也是紧闭,此时于卜日前来,想是来应这唱本子里的故事的。”
魏三行两言三语,“这乔姑娘是执念太深,所求不能安定,来此一番发觉不能见到这余夕白,恐不能接受,而又失了希望。”
“纵使如此,又如何能丢了性命?”蓝衫青年又问,“三行公子如此这般,也是不能撇清干系的。”
“自是不能。”魏三行复又坐下,“乔姑娘虽因执念去,此事虽不以魏家起,去也是有着魏家的缘由,三行谨代魏家,愿厚葬乔姑娘,但念其凡世已无眷恋之人,也无亲眷可依,魏家愿于城中以乔姑娘的名义施餐饭一年,建屋舍百所,戏唱六月余,以告慰乔姑娘亡灵。”
“这......”众人沉吟着,思考着魏三行的话,这餐饭居所若是落到了实处,可是能人人增益的。
“这......这还差不多。”好嗓子支支吾吾的像是同意了,他这话一出来,众人才开始点头,又忽然间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都自顾自的讨论起手里的锦囊签文来。
而乔百春的尸体,还躺在凉棚子的床上。
乔百春这件事好像是以一种莫名的方式平息了,刚才喊的欢的几个人也都多不说话,甚至有的脸上还隐隐洋溢着喜色,人们又围在书案边上,等着魏三行解签。
秦长看到此处,忍不住悄声问徐岁皖,“如此事便如此平息法,对这乔姑娘可是公平?”
“谈不上公不公平。”徐岁皖沉吟道,“自从前数到如今,公平两个字皆是留给活人的,乔姑娘已然是看不到了,而乔姑娘于世间已无亲眷好友,为其讨公道的,喊的最高声的,便是最想从中谋利的。”
“也不尽然吧,”秦长似乎有些不赞同徐岁皖的说法,“你又怎知这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全然没有一片对世间公义的拳拳之心呢。”
“自是有的,”徐岁皖并不否认,“求一人之公义必能照拂后人,这世间人必有至纯至善的,你我都希望可以遇到,但你我却都不是。”
秦长沉默良久,“若是遇到了呢?”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秦长抬眸,不免多看了徐岁皖几眼。
徐岁皖话又落在乔百春身上,想起来乔百春临去之前说的话,他转头和秦长说道,“乔百春是怎么死的,我二人都看见了,想来是旧时和谁结了仇怨,那人不愿放过你我,假托了乔百春的尸身来闹事罢了。”
乔百春的身体不对劲,秦长早是有所察觉,她知此事或与魏家干系不大,“是,所以我也并未为乔姑娘高声喊几句,但这平白的去了,虽不干魏家的事,但我......也不会让其不明不白的走,定要找到缘由的。”
“是你我分内之事。”徐岁皖点头同意。
“那你是从前惹了什么人?”秦长听得徐岁皖如此说,想来是知道些什么。
“除了秦姑娘你......”徐岁皖面露难色,“还真是记不得究竟是惹了谁呢。”
秦长斜睨了徐岁皖一眼。
徐苏皖眸光闪烁,“当年风光霁月之时,眼里也装不得旁人。”
“......”
秦长:真是好一个目中无人,真是好新奇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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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魏三行的书案前,蓝衫青年依旧不依魏府给出的说法,他凑上前去,怕魏三行听不清,又高声问,“魏公子说乔姑娘是执念太深,失了希望,于签文来看,又是何解?莫不皆是些插科打诨之语,愚弄众人罢了。”
“这位公子又作何想?‘今日若得桃李去,推盏不致酒杯空’句当做何解?”魏三行问道。
蓝衫青年似乎早有准备,张口便答,“水月镜花一句或可说是,乔姑娘所求姻缘感情事为水月镜花,也需变换个环境来,至于那后两句,应是要劝人有所求的,要有所求,总要做些什么的,要得桃李,就是能有结果,就能将这镜花水月,变为推杯换盏的切实关系。
故而,在下并不同意三行公子的看法,这锦囊签文,应当是个上上签。”
“若从最开始,有所求或有所问,便是虚妄的呢?发心所起,所求事不对,乔姑娘求的可不是姻缘二字而已,而是成为当这乔百春。”魏三行又问。
蓝衫青年抿了抿嘴。
“那此签文应言之时,便是梦醒之时,孰吉孰凶,又怎能有个定论呢?”魏三行接着说,“故我想来,此签文于他人或可为吉,于乔姑娘来说,乃是大凶。”
蓝衫青年一噎,“三行公子为何强辩?”
魏三行低首,“一时有感之言罢了,三行一家之言,公子也可不必听,正所谓是,两行签文千人看,千人又起千般念,若念起时是好念头,那便是吉签吉兆。”
“若是依照三行公子这般说,自不必求签了,各自家去守着好念头,岂不是皆大欢喜?”
不想魏三行却点头,“如此也好。”
蓝衫青年正待争论,不想门外三声锣声起,接着又是一阵整齐的高喊声,“申时已到,需卜年运人。”
“吉时这么快便到了?好容易可得这魏公子看签文,还没到我呢?”这人边说边向凉棚子外面走。
“谁说不是,都怪那两个不知是哪里来的,非要拉着三行公子纠缠。”
“快走吧,一会是没有好位置了,今日听说城主大人也来了呢,不知会不会也行这问卜之事。”一人说着,腿已经迈了出去。
“城主大人也来了?”说话的女子提起裙摆,快步走着,“那是得快走了,别误了吉时。”
说话间,人也散的差不多了,魏三行转入屏风后,递了两个木头面具给秦长和徐岁皖,“三行有一事,不知可否请二位相帮?”
“是何事?”徐岁皖虚接过面具,“魏公子但说无妨。”
“城主大人有所不知,这卜年运人之事,本不算个好差事,众富商贵人们总是希望这年运人出自自家,故多年前便有个规矩,需城中或有权势,或有资财,或有能力,或有才名之人十二个,共同见证此事。
原本定下的富商贵人中,有两人未至,故此仪式尚缺两人,城主大人和夫人身份显贵,自是能合这规矩的,三行恳求城主大人及夫人帮上一帮,无需做些什么,只需做个见证便可。”
“好。”徐岁皖头点的干脆,而秦长也在一旁微微点头。
魏三行拱手施礼,“多谢。”
“另,方才实是人多口杂,三行并未实报,之前遣出去的仆从们曾回报,乔百春前些日子并非是闭门不出,乃是不见了,又曾有人不知在何处见过她的尸体,已是气息全无,但却不曾出现在城内的公告上,今日......又不知怎的出现在了这里。”
魏三行看向秦长又说,“我知此事不便让他人知晓,故而与人强争了几句,夫人是这百岁城的收尸人,最是知道百岁城的收尸规矩的,事有蹊跷,特报与夫人。”
秦长点头。
“如此,二位便随我出去吧。”魏三行说罢,自前面引路,魏三禾紧随其后。
秦长和徐岁皖对视了一眼,又瞥了眼恭叔后,也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