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三禾乖乖的退到了哥哥身后,嘴里却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还是有些不服气的样子。
秦长见魏府的主人家来了,便和徐岁皖也退后了些,躲在不远处的屏风后面,只远远的看着。
他们两个在这城中的身份......到底是招摇了些。
魏三行却没再管身后的弟弟,和徐岁皖秦长两人见了礼,礼数行的周全,再之后,他便遣人抬了个书案来,他人在书案前坐定,只略说了句,“若有疑问者,可于此解锦囊签文。”
凉棚子内静了一瞬。
“怎的是你在这里?魏公呢?”刚才喊的最大声的那个叫嚷着,依旧是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好嗓子。
“这人是谁啊?”
许多人并不识得书案前的魏三行,听得好嗓子这几句话,不由得觉得自己一定落下了什么消息,赶紧抓着身旁几个人不住的问。
“是魏家的大公子,之前我远远的瞧过一眼,可不就是长的这个样子,是看一眼都觉得有点冻人的。”
秦长听得这话,忍不住瞄了魏三行一眼,魏家的两位公子魏三禾与魏三行长的很像,只是这魏三禾的眼睛略圆些,看上去多了几分纯真劲儿。
这魏三行就不一样了,眉上一颗痣,眼尾似扬非扬,若不是这一身的袍子和寒霜般的面皮压着,又不知要是谁的梦中人呢。
若是将视线再向上偏一偏的话,入眼的就是城主大人了,城主大人安静的站在一旁,垂着眸子,美则美矣,但被秦长这多个反向滤镜一套,饶是美酒也咂摸不出味儿来。
徐岁皖眼见着秦长的视线过来,也扬眉抬眼看着秦长,两人视线一交汇,秦长却倏地别开脸去。
徐岁皖这家伙一准儿没憋什么好屁,还是不要对视为好。
“家父遇事尚未归家,故而本次卜日由我来主持,同父亲在时相同,有问必答,逢签文可解。”魏三行端坐着,后背挺的直,莫名弄出个一夫当关的架势来。
魏三禾在魏三行身后暗暗叫好,声音略大了些诶,却因着被魏三行瞥了一眼,赶忙敛了神色。
“别说那么多,”好嗓子压根儿不买账,“这好端端的一个人,在你这儿没了,你们魏家定是要给出个说法来的,我只问一句话,这魏家的事,你魏三行做的了主吗?还是换了家里其他人来?”
“父亲不在,魏府中事,但凭我做主。”魏三行答的平淡。
“好!”好嗓子叫了声好,“有你这句话便行了。”
倒是魏三禾看不下去,忍不住多看了好嗓子几眼,问道,“你与这乔百春是何干系?”
“是何干系?乔百春又是何人?名字还挺好听的,莫名有些耳熟。”好嗓子被问的一懵,仔细回忆着自己的生命中是否曾出现过一个叫乔百春的女人。
若是有,当真是能记得的。
“不知道?”魏三禾的音调扬高了些,伸手指着床上的女人,“讨公道都不知道是替谁讨的吗?可真是好一个讨公道。”
突然,好嗓子耳边莫名出现了声咳嗽,他像想起什么来似的,才又看了身旁的妻子一眼,一口咬定,“什么是何关系,我与这乔百春素不相识,我......我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纯是个好人来着。”
“那这女子欠我魏府的些许银钱,阁下也能一并偿还?”魏三禾又问。
“什......什么银钱,我可不知。”好嗓子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拉着妻子,向后又退了几步,差点淹没在人群里。
“三禾,”魏三行打断魏三禾的话,似乎不赞成魏三禾的做法,他随即又向众人解释着,“这女子不曾欠我魏府银钱,刚才是幼弟的一时气话,但人既是这里出了事,魏家是绝计没有不管的道理的。”
魏三行站起身,缓缓说道,“刚刚已遣人打听过,这女子名乔百春,住在百岁城南卜街一百三十七号,无亲眷,无族人,无夫郎,近期多看了些戏本子,故趁此卜日,来此处求姻缘。”
他凑近到床前,拿起了女子锦囊中的纸条,轻声念着,“水月镜花皆是空,许是桑间事不同,今日若得桃李去,推盏不致酒杯空。”
念罢,魏三行一抬手,纸条落在地上,“下下签。”
秦长听得此话,心中疑虑又起,这签......怎会是下下签呢?
“下下签?哪里会是下下签?”人群中又传来一女声,说话的语调略有些急,像是自己也是求得此签文似的。
“这魏大公子懂不懂解签,这锦囊签我好友之前求到过,听闻分明是个上上签。”
“这人怕不是个绣花枕头。”又一人抱怨道。
又有人高声笑着,笑罢又喊着,“还是让你家长辈来吧。”
人群里的嗡嗡声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那些交头接耳的议论一句比一句不客气,直直的往魏三行脸上砸。
有人甚至开始翻旧账,说他之前从不出来解锦囊签文,怕是根本不懂其中的门道,所以躲在家里不出来罢了。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气的魏三禾高声叫嚷,“我魏家人生来就会解签文。”
但没人理他。
魏三行面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上一下,他只是平静的抬了抬眼,眼神扫视着面前的这许多人。
那目光谈不上冷,也没有威压,紧接着这魏三行却换了个笑,和秦长初来魏府时见到的一样,笑声略显突兀了些,但这笑声却让这群人安静了些。
有许多人可能是觉得这魏大公子疯了。
“签文好坏,不在于字面吉凶。”魏三行开了口,字字清楚,“而在于所求何事,所求何人。”
“水月镜花皆是空,到头来不过是虚妄,若是命中无此姻缘事,那从头便是照影摘花,水中捞月。”魏三行多说了些。
“那依照魏公子的意思,”众人当间走出了个蓝衫的青年,先是拱手行了一礼,语调十分客气,“是说这乔姑娘求的姻缘,本就是水月镜花,所求非所求,所以才出了事吗?”
魏三行看着这蓝衫青年,皱了皱眉,这眉皱的轻,不细看还不易察觉。
“那不该呀,”蓝衫青年直盯着魏三行,接着说,“求神问卜,求的便是个吉凶祸福,趋吉避凶,凶而避之,吉而趋之,即便是个下下签,最多是个求而不得罢了,又怎会如此呢?”
“你说的很对,”魏三行开口回道,“下下签,不过就是求而不得,求而不得,不至于害人性命。”
说到此,魏三行顿了下,“所以,她也不全然是因为这签文出的事。”
凉棚子里又静了下来,比刚才魏三行刚坐下时还要安静。
这话又是个什么意思?不是签的事,那是谁的事?
好嗓子眼珠子一转,“魏大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总归这人是在你们魏家出了事,你们魏家就得管。”
“我说不全然是签文的事,”魏三行不紧不慢的打断了他,“但我没说不关魏家的事。”
好嗓子被噎了这么一下,嘴张着,但也没喊出来什么。
“那这算谁的事?总不能真的说是得了个签文便看不开吧。”
“这女子,在来这里之前,便已出了事。”魏三行老神在在。
四下哗然。
“今日若得桃李去,推盏不致酒杯空。”魏三行沉吟着,“女子所求,求的是些虚妄之事,心有所执,意有所起,如此般般。”
“这话又从何说起?”
“这魏公子和他爹一样,净是爱打些哑谜。”人群中已是有人翻了白眼。
魏三行复又开口,说些无关紧要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百岁城自多年前起,便有些鹣鲽情深的传言,第二位城主徐公的夫人病弱,城主为其祈福,建了这卜楼,又差了些徐姓族人,改换魏姓,祖祖辈辈守在这卜楼里,为夫人祈福,为百岁城祈福,细算起来,至今已逾两百年。
魏家传承至今已有九代,而行事,也因着些什么,从最初的祈福之余,添了些问卜的营生。”
秦长听到此处,反而是有些不懂了。
听故事这事儿什么都不怕,就怕听到的版本太多。恭叔说是夫人替身弱的城主大人祈福,这魏三行又说是第二任城主为病弱的夫人祈福。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总不能是一个两个都弱吧。
“你说这些做什么?是何意味?你们魏家的传承历史我们自是听说过些的,但又与这女子之事有何干系?”好嗓子被绕的云里雾里,终于忍不住打断魏三行的话。
“两百年了,有的人变了,有的人却一点儿没变。”魏三行接着说,“城主徐公及夫人的事迹多是被做了些美谈,被编成了话本子或唱本子流传,本这些年已流传的不多了。
但城主大人前些日子回来了,这唱本子便又传唱开来了。”
众人还是听不明白其中的关窍,有几个更是不耐烦了起来。
“乔百春乔姑娘,便是最爱这唱本子的。”
“那魏公子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乔姑娘还能是看唱本子看没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