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手里的瓜子皮还没放下,就听见乔百春轻轻笑了一声。
“城主大人好记性。”乔百春垂着眼,揉着手中那张已被攥出褶皱的纸条,俨然换了个称呼,“只不过,唱本子是唱本子,我与我的余郎,却是真人真事……”
“巧了,”徐岁皖也笑,笑意却没到眼底,“这城中的真人真事,我多半也都听过。可乔姑娘说的这段,我委实是......想不起来。”
乔百春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城主大人日理万机,不记得我们这些个小人物,也是应当的。”
“乔姑娘误会了。”徐岁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不是说不记得这件事,而是说这百岁城中,应是从没有姑娘你这号人才是。就算是有,又和这唱本子能有什么关系呢?”
“如何无关?”乔百春的声音发紧了些,像是压着什么情绪,“还是说城主大人说无关,便是无关了?”
“这唱本子的主角虽叫余夕白和乔百春,但百岁城中,并没有这两个人。”徐岁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这余夕白和乔百春的唱本子,虽是最近才有的,但这故事却是个老故事了。”恭叔接过徐岁皖的话,顺着往下说,神色却像是在回忆一段极远的往事,眼中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故事原本的主角,并不叫余夕白,乃是这百岁城的第二任城主,城主姓徐,名岁皖,与我家主人同名而已。乃是因着我家主人仰慕于他,且作为徐氏后人,故而同名。
这话本子取了城主大人名字的一部分,唤了个诨名,便作余夕白了。”
秦长听到这里,心里忍不住嗤了一声,这恭叔话倒是说得周全,圆得滴水不漏,可别人不知道这徐岁皖的事儿,她秦长还能不知。
这第二任城主和如今面前这位哪里是什么同名,分明就是同一人。
秦长心里想着,但没吭声,只是手里的瓜子也不磕了,抖了抖瓜子皮,竖起耳朵往下听。这故事她虽有些兴趣,但看徐岁皖和恭叔那副神情,这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听起来倒像是她秦长。
“城主大人少年时体弱,因缘际会,幸得夫人相救,勉强续命,二人并非青梅竹马,却也是力排众议,做了对少年夫妻。但有一年,家中突逢变故,城主大人身子更弱。夫人不知怎的在卜楼里闭门不出,众人也不知她所求的究竟是何事,大抵……是为城主祈福吧。”
徐岁皖听到此处,忽然冷笑了一声。
恭叔顿了顿,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往下说,“不久之后,卜楼里传出消息来,说夫人不见了踪影。城主大人举力去寻,终究没有结果。自那之后,城主日日来这卜楼,求神问祷,卜楼的名声,也是自那时传出来的。
又有一日,这城主大人求得了个上上签,‘今日若得桃李去,推盏不致酒杯空’。
再一抬头,那夫人,便回来了。”
恭叔说到此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回味什么。
“城中人感叹城主大人及夫人深情感动了上苍,故而特意编了个话本子,以此流传。但因着这些年徐家式微,老故事早没人听了。想来是城主大人回来之后,这话本子又被有心人捡了起来罢。”
秦长听罢,沉默了好一阵。
这外面虽都流传着城主大人是复活回来的,但真正相信的却没有几个。徐岁皖如今稳稳坐在这城中大人的位置上,长得像其一,姓徐是其二,这其三嘛,便是居民们盼着这样一个人盼得太久了,便全都当做耳瞎目盲,不问来处了。
恭叔还要再说,却被徐岁皖抬手拦住。
“恭叔,便到这儿吧。”
秦长却没忍住,问了一句,“这夫人……是怎么回来的?”
总不能真是真心感动上苍,让徐岁皖给拜回来的吧。
徐岁皖的视线随即扫过来,眼神无悲无喜,“她不该回来。”
秦长一撇嘴,得,又犯病了。
秦长觉得这徐岁皖就是叽叽歪歪一个人,做什么事也不干脆。说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吧,瞧着很像那么回事,装得老实本分有苦难言,做出个样子像什么其苦不言说,更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似的。
可她秦长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要么你就说得清楚明白,要么你就给我一刀结果了,何必在这儿一逮着机会就阴阳怪气地膈应人?
额……也不全是。秦长有些反应过来,最开始这人确实是想要结果她的,只不过没得手罢了。
秦长瞬间就萎了。果然还是刀悬在脑袋上的时候最让人难受。
唉……真烦……
“城主大人可真是爱说笑。”乔百春冷哼了几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这世上只许你戏本子里的人叫余夕白,别人都叫不得是吗?”
“当然能叫得。”徐岁皖不紧不慢地说,“但是和这故事搭不搭得上边,可就说不准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长身上,明显是没了耐心跟乔百春继续绕下去。
“秦姑娘,”他瞥了一眼身侧的魏三禾,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改了口,“夫人,你近日练的那个鼓乐,乔姑娘应是爱听的。”
秦长心里暗骂了一句,能不能别总使唤人啊。
但她还是闻声动了,想着自己在汪府时的样子,拿鼓的动作迅速,拍鼓的手法更是极快,只轻拍了两下,
乔百春的脸色就变了。
那鼓声像是几根钢针,径直扎进骨头缝里。乔百春的面容瞬间狰狞起来,双手猛地攥紧了被褥。而魏三禾似乎也觉得秦长的鼓声刺耳,忍不住伸手堵住了耳朵,眉头紧皱。
“徐岁皖,秦长,”乔百春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里满是愤恨,“既然你们都回来了,也省得我费力气再去找,咱们的好戏,可还在后头呢。
那些旧账……可要慢慢算。”
说完这两句话,乔百春整个人便像断了线的风筝,猛地往床里一摔,再没了动静。
秦长凑近看时,床上那人早已没了生息。
这就下线了?秦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想来那小册子里要收的尸体,便是这个了吧。
她伸手摸出那本小册子,翻开一看,果然,任务栏里多了两行字。而且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出现的。
【日常任务一(必做):尸体*1,地点:南卜街中,魏宅】
【日常任务一(必做):尸体*1,地点:南卜街中,卜楼前】
秦长的瞳孔猛地一缩,心里无声地尖叫起来。
乔百春若是那卜楼前的尸体,那魏宅的尸体,究竟在哪儿?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来魏府的时候,那辆小推车并没有一并带来。眼下这乔百春,恐怕得在这儿先躺一会儿了。
“不好了,这里有人死了!”
一个年轻的妇人突然闯进凉棚,快步绕了一圈。她眼神飘忽,连床上的乔百春都没看一眼,只在走出去的时候高声喊着,嗓子又尖又亮。
秦长眉头一皱,觉得这游戏有时候莫名有些颠,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路人甲?
“快拦住她!”魏三禾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使唤身边的仆从去追那妇人。
但那妇人滑得像条泥鳅,躲闪之间颇有章法,喊声也越来越大,一声接一声地往外传,像在故意招揽什么人。不过片刻,凉棚门口便稀稀拉拉围了一大群人。
“这不就是刚才晕倒的那女子吗?怎么抬进去不久,人就没了?”有人探头往里张望,声音里带着惊疑。
“怕是这魏府的人想要杀人灭口吧。”一个男人张口说着,说话的时候还有节奏地抖着身体,吊儿郎当的模样。
“别瞎说,周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你不就抽了个下下签,心里怀着怨呢,可不能平白污了人家魏家。”旁边立刻有人驳了回去。
“对,魏家可都是些好人。”
“要我看,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又有人接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这在魏家抽了锦囊的,我算是发现了,就算是上上签,也没几个有好结果的。”
“你们都在胡说些什么?”魏三禾听着这些话,觉得他们简直就是在胡言乱语,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戳。他恨不得将这些人乱棍子打出去,可到底还是记得不能给哥哥惹麻烦,只能嘴上辩驳,“我魏家可是求着你们来问卜的?”
“这魏小公子,本事不大,脾气倒大。”
魏三禾气得脸都白了,撸起袖子就要冲到那人跟前去。
“三禾。”
人群之外,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地传来。
魏三禾听到这声音,整个人像被定了身,撸袖子的动作僵住了。
片刻后,他乖乖放下手,转过身,糯糯地喊了一声:“哥哥。”
人群中,魏三行一身素衣,不急不缓地挤了进来,他的衣袍上还沾着些墨渍,像是正忙着什么事,被这边的动静打断了才过来的。站定后,魏三行先看了一眼床上的乔百春,随即才将目光落在魏三禾身上。
“三禾,若有什么话,大可好好说,说得透彻明白,解了别人心中疑惑。一味的和人强争,是并不能让人信服的,你切记,以后不可再如此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之后......要长大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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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不信人(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