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元是最后一个被抬进来的,秦长感觉到,汪元在看见狗腿子的一瞬,莫名的有些发颤。
“一件好的绣品定是要让人如临其中的,鄙人不才,有幸见过别家的花鸟虫鱼,在那绣布之上却好像是活了一般,怕是旁人再学个七八十年也赶不上了。
但老爷慧眼,老爷说,亭台楼阁跃于山水之间,花鸟虫鱼藏于山水之间,不可分割罢了,取其长补己之短,倒是也能自成一派,争个三分。”
狗腿子说罢,又拿起手里那东西猛瞧,“要我说,争个三分又有什么意趣,要争便要处处得先,如今这副新样式,便要劳烦几位姑娘了。”
汪元虽发着颤,却还是在绣椅上坐定,拿起针线要照着那新样式绣,但她的手抖得厉害,针放在绸缎上时不小心划出条长长的道子来。
“废物!”狗腿子有些生气,但还是强压着怒火,给自己顺了顺气,“一块缎子而已。”
他视线在包括秦长在内的三人中来回转,最后选定了一名女子,“你来。”
那女子眼神只盯着绣品,有些发怔的眼神在看向绣品时竟闪着些微光,女子坐下,拿着针的手稳得很,但刚下了两针,便开始恸哭,情绪激动的再无法绣下去了。
狗腿子瞪大了眼睛,好像不明白今日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回事,他上前拿起那被沾了眼泪的绣品式样,一把推开了坐在绣椅上的女子。
“换你。”他没转身,还在那难得的绣样惋惜,随手一指,这四个人原本也只剩下两个没去试试的了。
“我?”秦长看着被指的自己,脑子里蒸腾着脑浆,那是转的太快过热引起的,她想怎么样才能过了这关呢。
绣她是肯定绣不明白的了,但也不能表现的太无用不是。
谁曾想秦长的屁股刚刚粘在绣椅上,就被狗腿子一把拽起来,一副早就看不惯秦长的样子,“长的呆愣愣的,做什么能绣的好这幅绣品,凡夫俗子不堪为用。”
是说我吗?秦长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不应当是这一批人里面最有灵气的吗?
秦长想辩驳两句,又压下来,呆愣愣就呆愣愣,等下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呆愣楞不堪大用。
狗腿子烦躁异常,寄所有的希望于这最后一个女子了,这女子秦长是记得的,狗腿子叫名字的时候,喊她汪二三。
汪二三提起那绣样仔细的看着,看了一阵后好像是看的通透明白了,落座后拾起绣着,一针一针的落在绸子上,不一会便绣完了三四成。
那件绣样绣的是山水亭台,多以些蓝灰色为主,又似山间雾蒙蒙的一片,汪二三的绣艺精巧,细节逼真,但却被狗腿子喊了停。
秦长不解何故,但见狗腿子拿起两块绣布放在眼前比照着细看时,秦长瞄了一眼,就也觉狗腿子叫停是有些原因的。
奇技淫巧,却少了三分山水间的气韵,这汪二三绣的,让人一搭眼儿看,便也只觉是个极佳的绣品罢了。
眼前的这几个人令狗腿子很是不满,恨不得自己能上,但上又上不去,下又来不来,架在了正当间儿,差点让狗腿子一口气上不来。
病极自然是要乱投医的,狗腿子分别扭着屋内这几个绣娘的胳膊,拽着她们坐在绣椅上,“绣,全都给我绣,几百个人啊,这么大的代价,还成不了这么个绣品吗?那我是什么?我就是这汪府的笑话。”
狗腿子朝着秦长过来,又好像实在是看不上她,临了转了个弯,奔着最有希望的汪二三去,狗腿子抓着汪二三的头发,死压着她的头,模样恶狠狠的,“你给我好好看着,这山水之间是有神韵的,你仔细学着!”
他抓着那汪二三还觉不够,又奔了汪元来,却换了番姿态,他握着汪元的手,半跪在地上,盯着她,乞求着她。
“大小姐,大小姐,你行行好啊,当年可都是老爷的意思,你别怪我啊,你别怪我,我也不想给你灌那汤药的,我也不想装作不认识你的,但你看这府里,和你沾了些关系的,哪个有好下场了,大小姐,你要体谅体谅我呀......我过得艰难啊......”
他把汪元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揉搓着,是不是还吹口热气,“怎么会手抖呢,大小姐,你可是阖家最好的绣娘啊,你若是都不行了,这绣品,我要去找谁去呀?”
汪元还是那个样子,不管是热气还是什么其他的,都没能让她清醒些,她抖着手,将手从狗腿子怀里抽出来,她畏畏缩缩的,拿起了针要往绸子上刺。
狗腿子见状,深吸了口气,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抬手便扇了汪元一巴掌。
“都挡我的路,”他大笑着,笑的难看,“都挡着我的路吗?既如此,那便再来上一回吧,我就不信,你们四个人的绣工加在一起,也不得行吗?”
他缓缓扶起汪元,装若呢喃,“这副身体手抖而已,没关系的,我再为你寻来一副,府内如此多女子,总有同你一般的。”
狗腿子说罢,却莫名的悲恸起来,他看着汪元,“那,这样的话,大小姐,你还是你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如之前圆滑中带着冷漠,似是刚才的种种都不曾发生。
“三管家?”两声敲门声毕,门外有人呼喊着。
“什么事?”狗腿子并未开门,只轻答了声。
“老爷差我来问,问绣的如何了?”门外人略有些恭敬的回答着。
“老爷差人来问,怎的不是汪管家差人来?”狗腿子,秦长现在知道他是汪府的三管家了,他皱着眉,面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汪管家呢?汪管家现今在何处?”
“汪管家被老爷传过去了,现今在厅前回话,老爷也差我来问,也请三管家您同到厅前去。”
三管家闻言,伸手开了门,作势要同来人一起走,但那来人却望着房内的几人,没有要走的意思。
“缘何不走?”三管家见那人并没有挪动半分的意思。
“老爷请大小姐......”那人停顿了下,“不,请绣娘们同去。”
三管家嗤笑一声,对着秦长几人喊着,“别愣着了,走吧。”
汪元几人得了令,勉强爬起来,跟在三管家两人身后,很是注意队形,不知是如何训练出来的。
从刚才的情形来看,汪元似乎并不只是个普通的绣娘,被称为大小姐的话,之前应是有些地位的,又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呢。
还有自己之前见的那些尸体,这三管家刚才的话,什么叫几百个人成就这么个绣品,什么叫大不了再来一回,还有汪元之前说的,有人灌她汤药......
这地方,怕不是吃人。
越临近正厅,三管家就越显紧张,秦长看的分明,他的手分明被汗浸湿了,就差滴出水来,他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后,便弯腰低头候着。
屋内先是传来了声轻笑,而后又接了一声,后来的这声笑的粗犷些,但却听的三管家绷紧了身子。
“进来。”
声音落了地,便有人来开了门,开门的人是汪管家,他并未抬头,所以也并未注意到秦长,只匆匆的开了门又匆匆的退到后面去。
三管家带着她们几人站在更后边,望着汪管家的后脑勺,也看着厅前说着话的三人。
最显富态的那个约莫着是不惑之年,大富之态直冲面门,却不显贵气,衣服上绣满的各式各样的花草,主打一个精巧却闹眼睛,像是处在百花园中似的。
一张脸更像是灶上烧过似的,黑的紧,脸上堆着笑的时候,反而多出几分滑稽来,想来就是这汪府的主人,汪管家之流口中的老爷了。
身旁的两人秦长颇有些熟悉,除了关键时刻推她一把的徐岁皖之外,还有个管家恭叔罢了。
新仇旧恨心头翻涌,此时搭台子唱戏,秦长也只勉强愿意看三分。
恭叔主说着话,徐岁皖在一旁时时跟着点头,说到兴起时,又是一片笑声。
又说了两句,汪老爷才像想起来屋里进了人似的,目光在汪元身上多停留了阵子,像看自己的一件艺术品似的,指给徐岁皖两人看,“那人便是小女了。”
恭叔眼睛瞪大了些,徐岁皖眼睛却眯了起来。
“夫人早亡,只留下一女,本是个调皮跳脱的性子,但一手刺绣手艺确是尽传了她娘,但小女这手艺啊,自是比下有余,比上不足的。”
徐岁皖挑起了眉,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那年汪家穷困,我有幸啊,去了外城,在一个山间捡到本古籍,上面记了个秘法,读了这秘法,似有所悟,自此之后啊,小女的绣技大有突破,这法子啊,好的很,不仅是小女的技艺突飞猛进,府内的其他绣娘皆是如此啊,汪家多年基业就是源于此。”
汪老爷的话说到此,特意觑了眼恭叔两人,两人面色无波,惹的汪老爷脸色冷了几分。
“如今这秘法我汪家用不上,两位贵客自外城来,愿高价买入,我只好忍痛割爱了。”
汪老爷面上装作个遗憾样儿,等着口中的两位贵客上钩唱价儿。
徐岁皖却不急,只淡淡的问,“这法子可是有什么要注意的?总不会这投入的东西,要不少吧......”
问的越细,才越是这买货人,汪老爷闻言嘿嘿一笑,“无他,只是费些人力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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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雪中难送炭(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