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个时辰,白青在此地巡游熟络完,准备找个歇脚的位置偷会儿懒。
左右见了都不够隐蔽,又怕人抓了话柄,便绕过绿荫遮蔽的后面小门外,见有怪石嶙峋的鱼池假山,就猫着身子往里钻了进去,不过其里发有臭味,又无人打理杂草,见滋长了许多热地百足之虫,白青捂着口鼻,越发不敢往里进去。
刚退回几方步,耳边忽传来几声脚步声,白青不知是何人,也恐被人发现她在躲懒,只好侧过身子贴靠在假山壁上,屏气静默。
一阵窸窣声后,白青竖起耳朵听见有两人在说些悄摸话。
只闻一道年轻的声音嗔怪道:“怎么这么久才来,这在府里连听你的消息都是捡别人嘴里剩的,何苦来,现在连回来都唬得我猝不及防。”
另一道浑厚的声音呵呵道:“我特意赶早了两日回来,为得不就是早日见着你,这才刚想搂你会儿,你便这般那般责怪我,不怕我恼了真离了你去。”
白青听出是一对男女,且非清白,却苦困于假山隙洞内,只好继续猫着不被人发现。
那女子冷笑道:“你倒是敢,可我也不怕,我知晓你是她小舅爷,自家人偏帮自家人的道理,但你也别忘了,你虽满口许我情义,说要纳我做妾,原不过是想叫我好方便替你行事打探。”
那男人并未马上回应,似从胸腔里发出的震颤,说道:“你是聪慧伶俐,真早知道了这么多,怎么不过来摸摸我的心,剐了它看看是不是真这样想得,还是翻出来都是你。”
没多久纱衣锦缎摩挲声传来,其间不时有嬉笑悄话,“若怪我离了你,不如怨我太过想念,娇娇儿。”
那声啐道:“快松了我的手,你惯会贫嘴哄我。”
待白青还想细听内容时,只听见有吃嘴吧唧声传来,霎时臊红了脸,她竟不知躲鼠洞墙角,果真多有奸情。
待过几息,她忽腹急发作,听那两人终于安静下来,刚想长呼口气,外面的嘴却继续说着。
“二爷可听说了那件事?皇上要新起后宫,起了名册要立些新秀。”
“前几日倒是从邸报上看了几眼,看那行文我还以为是个噱头。怎么,你有什么心思说与我听听。”
“我的心思筹划不都是为了你,若借着势头多个枝叶在皇室总归是好的,府里那些赏赐下来的煊赫荣誉,奇珍异宝,连火星子都落不到你身上,何不如时运来了,想个法子得个两全其美的周全。”
“你是说‘她’?”
“呵,二爷要等的不就是这天嘛。”
两人随即附耳交语,暗笑亲热半会,方渐渐离去。
白青站的身子发僵,加之腹疼难耐,忍不得钻出头细探几番,果见人已离去,立马走出隙洞外,捂着腹部找寻可如厕的地方。
只是府内地势复杂,她才来两日,并不熟络只知道瞎走路,七弯八拐后也不知到了何处,见那入了一扇门,便眼里多见了一副新景象。
在拐角处刚想迈步,便听到落苏唤了声‘赵大人’。
白青惊得忙收回脚,往后退了几步,环顾左右皆无遮蔽,且俱是青石小道,来往通透,只好蹑手蹑脚往后退去。
她思量这府内的路真如人心,各有谋算,冤家路窄,早知不去躲懒也不会碰上这些事儿,也不会落到现在做贼似的躲着人走。
这边赵菖蒲正独自闲步,思虑着新案子的审判,听到身后落苏的呼唤,负手回身望去。
落苏上前朝着赵菖蒲躬身作揖,开口道:“赵大人,今日新上任的护卫们已安排妥当,此刻正在楼阁处监护,还有一事禀报,卑职发现:那柳知县并未回县府,而是留在满春酒楼后,私下又去了衙门亲自提审了犯人。”
“那犯人叫什么?”
“卑职打听了,那人是个惯盗,名叫吴良,家中只余一老母相依度日。”
赵菖蒲刚想继续盘问,不曾想迎面走来两人,正是祝玉烟与她的贴身丫鬟晴儿。
赵菖蒲抬手示意落苏静默待立,面色柔和的朝祝玉烟点头,“今日怎么舍得出来了。”
祝玉烟矜着笑起手作礼,被他拦住,她便笑道:“赵大人日理万机,事务繁忙,尔等见了哪有不敬的,这两日天气见暖,多有了采春的意头,恰巧听见这儿有人说话,好奇走来瞧瞧。”
赵菖蒲听了这唏嘘话,手指点着她,无奈摇头道:“你还是像小时那样淘气,嘴上说着赵大人的,可心里却不这样想,背后我可没少听见阿婆说你叫我是六臂大黑天,整日勤政管事。”
祝玉烟听了,捻着手指捂嘴笑,面容娇俏,背过身手扭着帕子,“菖蒲哥这是怨我像长舌妇人般多嘴了,那不过是玩笑话,你可当真了?”
赵菖蒲知晓顺着她说话意思,又是聊些深闺怨语,便岔开由头说道:“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何来如此多想法,况且你我之间幼时相知相熟,还在意这些规矩不成,只是前几日你父亲寄了书信给我,托我告诉你,你娘因忧心你终身大事,整夜难眠,犯了旧疾,又恐回途路远,让你思量好寄封书信过去。”
祝玉烟呆怔半响,看着赵菖蒲面上风轻云淡的神情,忆起她幼时与赵菖蒲初识情景,她的祖父是商贾之家,得幸迎娶了知县的女儿,开了官场,后生了她的父亲,得益于前铺官路顺畅,后进勤学,终考取功名,不过十几年,当了个正七品官的巡按御史。
她如今能久住在赵州府也不过是念了赵家与祝家是世交家族,府内小孩们都是请了私塾先生教学,同出同归,便也将她留养下来,加之她父亲时常被遣派到远外巡查,她尚年幼,还需进学功课,只好托付给了赵家祖母,认了干亲。
现如今,她已至十六芳华,确实是需思量些将来去处,总不好死赖在别人府里。
只是她对赵菖蒲的心意,似乎从来未被人重视,连着他本人都毫无察觉。
祝玉烟想至此,眼底泛起热泪,抬眼细看着面前的人,那幼时稚嫩的摸样被坚毅的下颌斩断,丰润的下巴微微翘起,薄唇下面隐着一道半指甲盖的浅白色疤痕,那是他曾经为了保护她受伤的痕迹,她都记得。
只是……
祝玉烟双目专情,直视着他挺直的鼻梁上那双噬人锐利的眼睛,她曾听过一句话,但凡亲眼见过赵菖蒲的人,都会感叹‘世人皆羡探花郎,更夺才貌赵家菖。’的绝世天姿,确然,他的才情毋庸置疑,不过十七考取状元,后得皇上赏识,当过两年太师,因此惹得朝廷官员非议纷纭,上奏参本他的日渐繁多,这才主动请命去做了大理寺少卿,后稳步健升,掌管大理寺,做了正三品大理寺卿一职。
她朱唇翕动,试探问道:“那你呢?菖蒲哥看过那信后,作何感想。”
赵菖蒲见祝玉烟双眸含泪,眉眼热情,不敢直视,只好侧过身子,冷淡回应,“祖母说了,你是她的干孙女,理应多加照护,可在我这却不分什么干亲之别,你自然是我亲妹,哥哥若是知晓妹妹有家了,到时虽有不舍,可心里却是为你欢喜的。”
玉烟冷哼一声,扯了几下嘴角,发觉实在笑不起来,将帕子点拭几下眼窝,不多会儿便润湿了帕角,她深吸口气,轻轻呼出,起手作揖,“那妹妹就不劳菖蒲哥费心,若是觉得妹妹在府里是个拖累……还请赵大人告知一声即可。”
赵菖蒲皱眉回应,“玉烟,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什么拖累,你也不必说这种话怄我,但凡你不愿意的,我定不会逼你去做。”
玉烟绞着帕子,咬牙说道:“我……我知道菖蒲哥对我好,可我还未想过出嫁之事,只是因此怕人责怪。”
赵菖蒲点了点头,应了声好,“我明日便亲笔书信替你回了,你不必忧心。”
一时无话,两人方客套了几句,各自准备分散。
忽传来一声‘哐啷’响声,祝玉烟惊呼:“什么声音?”
赵菖蒲眼神示意落苏前去察看,只见落苏走过拐角,摸着佩刀上前仔细勘查,并未发现任何动静。
他竖起耳朵细细分辨着呼吸声,只听见一树丛里隐约有物体爬行的窸窣声传来。
待他扒开草丛,见那树下正趴着个人,他刚想拔出刀剑,却见那人抬起头,正是他认识的瘦猴兄弟白青啊。
白青见来人是落苏,尴尬的笑了下,忙合掌求饶,一只手指着后面拐角处,摇着头嘘声道,“别喊别喊,别让他看到了。”
落苏方收回刀鞘,挺直身双手抱胸,戏谑的看着白青满脸污泥的摸样。
赵菖蒲见落苏毫无动静,问道:“落苏,是何人在偷听。”
白青一听是赵大人的声音,急得快哭出来,圆溜溜鼓着双眼,满是可怜的望着落苏。
落苏见她这般害怕,笑着回道:“赵大人,是只野猫,已经被吓跑了。”
“那便回来,不必耽搁事务。”
“是!”
白青见落苏竖着一根手指对她示意,随后他便转身离去。
她捂着摔疼的屁股,自语道:“什么意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