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赶上正月回暖,群燕环飞,身上的衣裳也如积雪般开始消融轻盈,往常还在白里寻红梅,如今,却只喜穿些碧翠胭粉,乌泱泱地往园子里钻。
白青随着接应小厮步入赵州府后门时,恰巧看到十多人正嬉笑耍闹的往这里行来。
她浸染官场不算长久,察言观色上却极为伶俐聪慧。
只见入眼前头先走的虽穿着翠绿霞粉的云纱衣,双丫髻发上左右各插着桃花,却只兢兢迎着后头姑娘的脚步,前一人先踱三步,云头履踢开了杂草碎石,后头的人毫无心忧的只管抬首走去。
复见有两人虽穿着气态华贵,各显姿色,却只随着那后头的女子身旁贴近,周围之人倒像从地上长出的眼睛,只顾周全着这三人磕碰。
白青初始见到如此场面,猜到这些人里多是丫鬟,单只有走前头迎着的姑娘,应是后头姑娘房里的贴己人,再是两边不住朝她亲热靠近的那两人,多半关系并不甚深,只见嬉笑间脸上堆满了谄媚之相。
这般细细观察时,白青不慎多迈了一步,单脚直咬着前面带路小厮的后跟,咣当一声,眼睁睁看着那小厮面朝地摔砸去,她惊叫一声,忙走上前将人扶起,只是小厮人还没立起,痛骂声倒一箩筐往外吐,“你个没长眼的,没娘生好的狗杂瘪,不知道仔细看看路啊,亏我还以为来了个机灵的,我看根本就是个死木头,回头我就同总管说你去!”话毕,捂着额头哎呦哎呦叫痛起来。
白青一面应着道歉,一面心底思想着‘早说该让你那张臭嘴摔烂’,转头说了不下二十多遍歉意,却不见小厮继续领她入府报道的意向。
她仔细看时,发现那小厮虽大手捂着青肿的额头,却觑着眼看她肩上挎着的布包,若是连这般意思都不明白,她白青便算白长了十几岁。
她甩下挎包,往里面掏着物件,那小厮头也不疼了也不叫唤了,只盯着白青的动作抻头看。
白青掏出一小乾坤袋,抬首说道:“来时我便准备了些东西,原想着都带来,但是出行多有不便,只好都换做了钱两,尚不知这府上规矩,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小哥多多原谅,这里面有两吊钱,还请小哥收下作些买酒吃,好让我心里宽慰些。”
话毕,白青便将钱袋子递于小厮,那人见状,毫不客气接过往怀里揣,一面咧着嘴说道:“看你这样还算懂事有眼力见,我便不同你计较,再说你这毛头小子看着长得就瘦弱不禁事,算是碰上我,还能这么大发善心宽谅你,教你些东西。”
白青垂着头一一应道,心里卷着大风,恨不得甩下人走远,无奈她就是奔着五十两俸禄而来,只好隐忍吞气,面上谦逊着,“多谢小哥宽谅,还望日后能照顾照顾,指点一二。”
那小厮见她如此受教,顿时起了势头,刚想张嘴继续说教,后头便传来一道声音,“刘二是不是又再打钱袋花啊。”
白青闻声,回首转身,见是那些赏花之人乌泱泱走了过来。
前头那翠绿霞粉的姑娘停住,嗤笑一声,“刘二是皮又痒了,前几日刚打完树虫窝子,现在又再打谁家钱袋花了。”说完,一群人掩着帕子笑。
刘二哭着脸肿着额头,忙下跪说道,“不敢不敢,只是今日得了总管的令,命我接位护卫去新造楼阁那,还望小姐宽谅。”
白青见刘二跪下,知是面前这些人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刚想曲膝下跪,便被一云锦梅花扇拦住,她惊愕抬头,竟是那位姑娘身后一直不曾看清的女子。
不知是那女子身上浸染过什么香,好似散不尽的恍惚滋味,白青怔怔看着眼前的人,直至旁边那姑娘忙拍了一手掌,方才从这香里惊醒。
“呵,真不害臊,还以为只有是那刘二脸皮千斤重,原来这新来的也是个色迷。”
白青知是在说她,抬眼看清那女子已小脸飞红,只好抬手作揖道:“小的是新来府里的护卫,刚见还以为是看着了天上下来的神仙,便恍惚了神,露了蠢相,还望小姐宽谅。”
刘二跪在地上撇头看着旁边站着的白青,暗道‘哪里请来的讹兽,这嘴惯会哄人。’
那女子面容生的似月下昙花,眉眼柔和,银脸皎洁,只眼尾微微往下走,更添几分我见犹怜之感,加之素服披身,倒像是从壁龛里走出的活神女。
那神女柔声道:“好了,都别拿我打趣了,今日是来舒心赏春的,才见了几处,就忍不得拿人开春话了?”
旁边的姑娘闻言,嘀咕道:“是,小姐,只是那痴人那般看你,奴婢看不过眼。”
白青听力灵敏,知晓此女年岁尚芳龄,猜想应是府里还未出阁的姑娘,看那娇娇姿态,定是哪位老爷极疼爱的女儿。
玉烟看了眼俯身低头的白青,刚远远瞧着误以为是位姑娘,没曾想走近了看她束发穿着,竟是位少年,叹到世间还真有这般漂亮人儿,有些可惜错生了性。
“晴儿,再说自掌嘴去,原不过是生疏之人碰面,难免犯了迷糊,被你一嚼嘴,真成了误会,还让我如何自处。”
晴儿见小姐生气,连忙告饶,白青站在一旁,完全不敢发言,只想着何时可以动身报道。
玉烟训完贴身丫鬟,命晴儿拿出银两,赏给了白青,“今日之事皆是无心之意,府里人员繁杂,多嘴多乱,小哥收下后,好生自安。”
白青应道是后,接过花帕子包好的三两白银,复感谢过,见那刘二抬首盯着她手里的白银,连忙收好,晴儿却上前给了他一巴掌,“混账东西,姑娘赏给人家的你也敢贪要,给我好生管好那张嘴,可别让我抓到,仔细我作了猫捉耗子样,掉你几层皮。”
刘二哪还敢乱来,哭喊着不敢不敢。白青见状,微不可见的扬起嘴角,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本分摸样。
随后,玉烟身边左右两位姑娘撺掇着去了别处闲玩,白青方才直其身,长呼口气,转身扶起刘二,说道:“刘二哥,咱还是先去了府里报道,不然后面不好交差啊。”
刘二早想离了此地,也没了捞钱的念头,只好领着白青赶忙往府里管事处领牌报道。
待白青领到赵州府里的腰牌后,方才随着护卫头子去到了住宿处,好在这府里阔绰,竟修了几间屋头,拢共十多位护卫,恰分到两人一间的屋舍。
白青长舒口气,这般下来她的身份就不易被发现了,她日后也能方便随机应变做事。
看着屋子里的床,一整面炕中间用案几隔开,案几上可放佩刀服饰,分隔两床。
白青翻了几下床上的物件,发现邻床似乎没有人留宿过的痕迹,正暗自窃喜,“哈哈,这下都是我的地盘了,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阴恻恻的声音,“想的到美,长的瘦猴似的,还想争地盘来了。”
白青被这话唬的怔住,思忖真是入了府就没消停的,一路都是不敢得罪的人出现,只好念叨五十两五十两,以平复心悸。
“愣住做什么,转过身来,有胆子说,没胆子认了?”
白青瞑目咬牙,狠心一跺脚,转过身去,还未张嘴告饶,那人却惊异道:“怎么是你?”
白青闻言睁开双眼,看着面前的男子,满脸疑惑,“大哥,我们认识?”
那男子冷笑道:“呵,当然认识,你可是被赵大人亲盖章过的虚伪小人。”
白青指了指自己,“我?小人?”
她什么时候被人编排到小人的位置,她每日勤勤恳恳劳作,还尽心尽力照顾人,还每日按时归家学习,怎么就落到虚伪上去。
男子也不再废话,直言道那日满春酒楼的始末,最后又着重语气重复指出她白青寻花问柳,罔顾纲法的放浪行迹。
白青那日只顾着如何躲避,便始终不敢抬头认人,不曾想她的摸样早已被记下,还被贴上了各种骂名。
原来此人正是那日站在白青身后拦堵的落苏,赵菖蒲的贴身侍卫。
落苏看着白青一脸无话可说的摸样,绕着她身边啧啧称奇,“没想到啊,你长得清伶伶的,倒好那口,说吧,你是怎么混进府里的,要是不说实话,小心我押你去见赵大人。”
白青扶额叹气,“你定是误解了,我那日是在寻人捉人,只是被那些姑娘缠上无法脱身,最后你也看到了,你帮我抓到了犯人,我也是马上离开了,怎么就成了不清白的人了。”
落苏闻言,摸着下颏道:“好像是可以解释得通,只是你那般摸样行迹,想不让人留下印象都难,你说说看,你个捕快,怎么又进了府。”
白青摸出腰牌,丢给落苏,“我若是不正道的,你觉得我还能走的进府内,拿到这腰牌吗?我还能站在这与你交谈?”
落苏不死心接问道:“你总得有个理由吧,不然捕快做的好好的,没过几日就出现在这里,总叫人怀疑。”
白青半日坐马车颠到这,又遇上那些人一顿折腾,早已身心俱疲,也不顾礼仪,张开双臂躺倒在床炕上,有气无力开口道:“你觉得人这么拼尽全力做事,为什么理由,你在府里时日太久,不知道府外的人也要生存的道理吗?我有幸得了这份好差事,自然也是为了生存。”
落苏听了此话,点头称是。
仔细看来倒觉得白青也是位性情中人,虽长得弱不禁风的身板,脸也雌雄难辨的,却是个肯吃苦随性之人,心里也不禁热乎了。
将手里腰牌丢还给白青,扬声道:“好了好了,今后就同我住这屋,明日我便带你们去寻路,我待会还要回赵大人的差事,就不回来了,今夜不必掌灯了。”
白青起身,“你也住这?”
落苏挑了挑浓眉,“自然,以后你就叫我落苏。”
白青自觉回应,“啊,好,我叫白青。”
“哪个青?”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青。”
落苏听完,眉心深皱,略显嫌弃,“怎么一个男人还取这么俗的名字,听着像个姑娘啊。”
白青尴尬笑了笑,撇开话说:“落苏,你刚刚不是说还有差事吗?”
落苏恍然一惊,忙同白青告别,转身闭门出去。
白青见人走远,复躺回床上,思索着落苏刚刚所说的话,觉得那位赵大人已经将她归为小人之辈,且如此武断判定,看来是久居高位,不会轻易听人解释,即使听了,也断不会轻信,到时心存芥蒂就将她赶出府去,那五十两银子就不好讨要了。
白青翻身继续思忖,说不定无意得罪了,给她判个罪,那就别说是五十两,连着芳华岁月也给蹉跎了,还怎么变回女儿身穿好看的衣裳,不对,到时候还会被发现她真身,那就是罪上加罪。
思及此,她复又翻了身子叹气,看来要尽量躲着那位赵大人,能躲远些便躲远,待个半年拿了银子就溜远走。
这般忧思半日,白青便不知不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