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不等天亮,街巷里便湿漉朦胧一片,姜黄油纸伞下来往错落。
白青抬头望着廊檐上落雨成珠的景象,回想起昨日二叔的故事,颇感唏嘘,恰这阴雨空气,更添苍凉之感。
不知二叔何感想,若是知晓这般深情眷恋之情,最后落入他人嘴里,是那么的不值当,单为那人,便全消了心气,世间所有一切都不管不顾,只随了那人而去。
到底是怎么样的感情,才会生出这般决绝。难道人间里真有这样的感情存在?
她一知半解,自也不敢全信,只是心里却埋下了根,暂搁着落灰。
白青摸了摸蜷在地上休憩的大黄狗,轻声道:“其实,做只狗挺好的,二叔,要是像我一样做人,都不能随意穿好看的衣裳。”
看着身上洗的泛白的青灰布衣,以及那不能随意表露真身的摸样,难免有些失落。
白青那藏着的爱美之心自然有些蠢蠢欲动。世上不仅是人自有的自恋之心,还有对珠翠金玉的喜爱,若是有了精贵的缀饰,那便少不了讲究些沙罗锦绣金装玉裹。
只是自小便被白福生当男娃混养了,她面上是饱读诗书的乖顺,事事应允着,私下却偷攒着银两,专买些富人官夫人们放至典铺的精巧之物。
而后将采买来的物件偷偷藏在床地下的壁龛里,再拾些驱虫的清香树艾叶混着掩藏来。
要说为何这般费劲辛苦,却不能以真身示人。白青自然也是思虑过,只是孩童时倒不甚在意,混玩过了,往后渐渐长开了,她问起白福生“爹,刘二钱说我不是姑娘,隔壁那大娘也说我了。”
白福生那时只是个小捕快,薪水单薄,只应答了银两不够吃饭呢,哪还够买衣裳打扮,随后买了些吃食哄着白青,胡乱混过了。
往后升了捕头,倒是吃上了官家饭,领了俸禄,白青更显严肃的问道何时能穿姑娘的衣裳,白福生初始拖延搪塞,最后只好说,以后要让她混进衙门里做事,要作好男身,也能赚些银两过活,后重复说道,还未到时候……
至此,她便赌气只管喊白福生为‘白老头’,虽不理解他的做法,可至小被白福生养的极好,别家孩子短缺的吃玩,她喊一声爹便能得到,甚至,为她请了私塾老师到家,各色博古书史都全教透彻。
为给她清净习书地方,便腾出屋里最大的位置,隔断半间做了书房。
她虽未得偿所愿的穿过女衣,其间却未曾落下任何,甚至全托了白福生照护,不过十六芳华便识得人情世故四书五经的真知。
正想得出神,门外便传来两重一轻的叩门声,白青恍然惊醒,忙起身去迎。
开门果然见是白福生归来,白青接过他手里的油纸伞,“白老头,不是说今日要帮着审讯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白福生抖着身上的雨水,推开‘二叔’急攀上来的爪子,嗓音沉重,“不知怎么回事,竟连柳知县都亲自来审,我以为吴良只是盗窃,没想到扯上其他案件,怕是这次不能再回得去了。”
“什么?柳知县!这么大官都来审问,吴良他到底干了什么?”白青忙斟好热茶,递于白福生。
白福生努嘴吹走热气,斟酌几息,“我知道的并不多,况且,连知县都亲自过来,涉及的案子就不会只是平民百姓,但凡是上头的,捂嘴都来不及,今日我能帮着审讯半日都是宽容了。”
“那吴良结果会如何?”白青略显担忧问道。
白福生手中茶盏一滞,缓缓搁回桌上,“不好说,你明日还是将他母亲送来的银两物件都包好,送回吧。”
“嗯,我本没有收下,想着等吴良出来,一齐给带回去,只是现在这样,就不是送不送回银两的问题了。”
白福生见白青怅然失落的摸样,笑着曲起手指叩响桌面,“别想了,傻小子,我明日再打探打探吧,应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白青轻叹口气,“但愿吧。”
“是啊,也是个可怜人儿,都可怜啊。”白福生望着屋外的落雨感叹道。
午时,雨渐渐细小,两人用过饭后,白福生忽然叫了待在书房的白青出来。
“怎么了,白老头,今日我不用去衙门点卯,你倒叫得我这么勤快。”
白福生望着她欲言又止,那手里的东西也遮掩着欲拿不拿的,白青见他这般墨迹,直探起身将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
摊开在桌面细看,竟是张路引,上面赫然写着白青二字。
“这是何意?怎么把这东西也拿出来了?”白青拿起质问道。
白福生觑着眼看白青,见她有些气急,忙说道:“你先坐下,先坐,爹慢慢和你说,姑娘家家的,这么凶悍做甚。”
白青迅速回嘴,“我本来就不是个姑娘,你何时当我姑娘养过。”
“好好好,爹的错,爹的错,今日确实有些事情与你商量。”
白青无奈落座,双手叉胸望着白福生,“说吧,是不是你搞了哪儿的婆娘,她要你将我赶走?”
白福生听完连忙摆手,“胡说什么,哪来的婆娘,没有没有,爹这辈子不会赶你。”
“那就直接讲,到底何事?”
白福生见她这般,复从襟怀里摸出张纸,递于她,“这是赵州府里总管下的帖,专是请些有名头好使的下人护卫,他月前就给了我,要我帮忙张罗张罗。”
白青接过那张纸帖,细看了遍,大致意思是赵州府里有皇上亲谕敕造的‘赵公朴拙’楼阁,要些有名位的护卫去监卫。
白青看毕,抬首问道:“然后呢?与我何干。”
白福生忙拿过那张帖,指着纸上一行小字,“你看,可赏领俸禄五十两。这可比你做这捕快一年薪水都多余了。”
白青听毕,面上踌躇思忖着,白福生忙推波助澜在她耳边说道:“小子,这可是赚钱的好机会啊。”复又开口,“爹可是知道你没少往典铺那里跑,好几次问价都是银两不够吧。若是这次做好了,你日后哪还要这样精打细算,你说是不是?”
“白老头,你怎么知道我……好啊你,你跟踪我!”
白福生直起身,自得意道:“小子,你可别忘了你爹我做了多少年捕头,就你买的那些东西藏哪,我都不需要看见,都能知道哪个位置。”
“说真的,小子,你觉得如何?”
白青略些心动,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忧,“白老头,我听说府上规矩都会特别多严,我怕真进去做事,得罪了谁,或是做坏了什么事,怎么办?”
“哎,原来你顾虑这些啊,那赵州府的总管与你爹交好,若不是真出于信任,怎么可能全托了我给他找人做事,何况,私下我也会与他打点几番,让他多照顾照顾,你就放大心吧。”
白青听完,觉得言之有理,况且上面写着只需做事半年便可归家,并不算长久,应当无遭大事。
“那好吧,只是我若去了,被人发现身份怎么办?”
白福生复拿出那张路引,举着摇了摇,“看,你爹早给你布置好了,这上面是真的,那么你白青就是真的,你的男身也只能是真的,真真的。”
白青思及此,忽察觉到问题,“白老头,你早就想把我弄进去了吧,不然怎么什么都提早齐备全了,现在才同我说,还说是与我商量,我看你明摆着就打好主意,想早早扔我进去。”
白福生哑口住,复呵呵笑道:“做爹的怎么不会给孩子张罗将来,我是想着你赚了钱,出来后也好同别的姑娘一般,买些好看的衣裳打扮,若是能寻到有缘的,也好过过日子。”
“当真,这意思是半年做工完,我出来便能恢复女儿身了?”白青面上如初晴般旭霁。
“自然当真,爹何时苛待过你。”
至此,白青便欢喜接过那纸帖与路引,询问了后日动身出发的消息,便雀跳着往房里钻。
白福生望着她的背影,收回了刚还挂在脸上的笑容,浓眉蹙起,眼里忽溢出什么,闪亮亮的,似屋外的雨。
就这般过了两日,白青将吴良母亲的物件包好送回去时,在里头又多放了些攒下的银两,还有干饼和馒头,只是递于她时,强硬着心肠不看她的双眼,狠心转身离开了。
出屋头时,只听见吴良母亲泫然泣下喊,“官爷啊,吴良没有杀人,他没有杀人啊,我的儿啊。”
白青听说,心口酸闷,思忖起她还能做些什么?以她的能力,连审问都不够。
回至家中后,连饭也不吃便往房里待,‘二叔’叼着骨头放在她的脚边,抬头见白青毫无表情,便乖顺的趴在旁边陪着。
直至今日卯时,白青穿着藏蓝布衣,仍是男相装扮,背着碧青布包,同白福生往赵州府方向走去。
步行几里后,白青回首望了眼,看到落在远处的大黄狗,和它身后伫立的家门,似离她隔了段岁月,连气味也变了样,渐渐闻不清回家的路。
白福生叫了马夫过来,连价也没讨还,便拉着白青往上坐,随后思索番,复跳下车,无奈扯着嘴角,“小子,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不然你爹回来的路费快不够了,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白福生放下车帘,使力拍了拍马车的木架,喝声道:“走啦!”
马车嘚嘚的开始跑,白青掀开车帘,探出头看,只见白福生的身影在眼睛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再找不见了……
方缩回马车里,眼底溢出些泪,她咬着牙,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