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叔的妖孽人生

白青将佩刀抵在那人后背,气息阴沉:“吴良,你前几日盗窃了天观庙里的金烛台,认不认罪!”

吴良是个偷奸耍滑惯的人,前面自以为逃过了捕头追查,本想溜进空房翻窗而逃,哪料想到三楼雅间门口有个身手矫健的侍卫看守,直截住了他的去路,将他掳去捆绑住,身上还遭了几处暗伤,直疼的喊娘饶命。

回首间见白青正竖着柳眉质问,恹气低声道:“小官爷啊,我倒是想认罪啊,可那金烛台真不在我身上,我吴良虽手脚不干净,哪次不是敢做敢当承认,你说是不是。”

白青见他神情浮荡,嬉皮笑脸回应,顺手便抡起拳头捶至他后背,咣咣作响,“你个害臊皮的东西,你娘都几次上衙门替你求情,哪次见你真长了教训,现如今,你娘将家里所能贱卖的物件还剩多少,倒还不如给你卖了最好!”

吴良听了白青提起家中老母,神色略露伤感,却梗着脖颈嗤笑道:“呵,要真能将我卖了倒好,至少能见有银两入库,何必落到如今忠孝不全狼心狗肺的地步。”

白青见惯各色犯事之人的悔愧行迹,吴良却不大相同,他从幼时死了爹,家中佃农无主心骨,老母靠织布和挖清明螺养大吴良,但也只够填补温饱,更不敢奢提习书学字,因家中无男子,所以时常遭受孩群邻人歧笑欺凌。

后来,吴良转了性子,身子长到能使出挥拳的气力时,将周遭都欺凌过的人全暴揍了几顿。第一日吴良被群殴重伤,他不服,死硬着骨头抗住棍棒,第二日天都没亮,复暴揍回去,一家揍到下一家,第三日那些人还没喘过气,吴良又饮了酒,捱着身上伤痛继续揍,直至所有人都再不敢招惹他家,甚至见了吴良老母都躲得远远的。

现如今,因种种情况交织,得罪的人多了,江湖也走的不顺,只能做些偷盗劣事混口饭吃。

思及此,白青并未生起可怜之心,只是不想再多见到吴良老母那哭瞎的眼,对着衙内的人苦苦哀求,便只好押着吴良去寻白福生,先送回衙内仔细审问再谈。

两人前后脚步,才拐过几个逍遥窟,就直愣愣看到三四条花红柳绿的飘长丝带交缠在白底黑字的“捕”上,几声娇媚劝酒声阵阵入体,催人昏热。

白青见状,直冲进去拉着人就往外面扯,白福生趔趄打着酒嗝,嬉笑打哈,“哎呀,臭小子跑哪去了,老子找你半天没见你,你都不知道,老子在这多受热情,推都推不脱,嘿嘿。”

“白福生!你要再不醒酒,明日连衙门都进不去。”白青恼怒呵斥着面前还在昏眼剔牙的男人,见他无动于衷,抬头望了眼三楼,语气肃穆,“白老头,我刚去过三楼,上面有个大官,直接指认了捕头,说了几句官话,大致意思是再看到有穿捕头衣装的人在这鬼混,后果自负,这你能听懂了?咱的生计你不要了?”

白福生混迹职场,少不得被这些话惊得酒醒过来,拉着白青的手腕质问道:“谁?哪个大官?”

“我哪敢抬眼看清,上面连屋子都神神秘秘的,屋里还不止一个大官,估计在谈什么要紧事,便好说放了我,那些个人身份也不是由我们猜忌的,知晓太多,少不得牵扯进去,我便抓了吴良出来了。”

白福生听完,思索半响,回身去里间拿了佩刀物件,同白青押着吴良快速离开满春酒楼,生怕那上面的人看清,连饭碗都搞没了。

直至办完所有琐事,已然虫鸣蛙叫,月明高照,石板路上爷俩归家的身影被月光拉的细长。

因白福生在满春酒楼吃过饱饭,便只买了些白青爱吃的烤鸡卤肉,还有半块龙游糕当作晚食。

白青上前敲响了木门,叩击声两重一轻,不过多会,里面便有顶开门栓的撞击声接连发出,“哎,白老头,今天怎么多了一声。”

白福生撇着嘴说:“那还用猜,你二叔前两日脚受伤了,少不得多用点力弄开门栓,这么大声估计今天脑子得顶个包,听着都疼。”

“二叔您慢点,咱等得住的。”白青圈着手朝门内喊道。

直至门栓落地,白青推开门,一只高壮的大黄狗直冲她怀里拱,白青笑着推开,“二叔,你别给我推出去了,我都饿的没力气抱你。”

大黄狗很是灵性,绕到背后推着白青进到屋内,后腿使力蹬了几下,将大门关上,乜了眼白福生,示意他拉上门栓,便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继续推着白青步入屋内。

白福生看着那俩活宝背影,气笑出声,“死没良心的,还使唤起我了。”

屋内分隔三房,左右各自卧房,其右卧房旁多加了隔墙,留给白青做了书房,虽无像样修葺装饰,倒显得留白几净。

白青坐在中间厅堂用完晚食,将剩余饭菜整理喂给大黄狗,“二叔啊,快吃吧,我特意少吃了鸡腿留给你呢。”

大黄狗似乎听懂白青的心意,攀着她的膝盖,欲舔舐她的脸,白青笑躲开,“不行不行,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大黄狗睁着圆溜溜黑眼,呜咽的低下头去,转身听话的进食。

白青看着大黄狗吃饭的样子,呆怔出神,半响,朝着左边卧房里喊道:“白老头,二叔在咱家多久啦?”

里面的人似乎并未听见,白青无奈扬声复问了遍,白福生系着腰带从屋里走出,咧咧着说道:“听着了听着了,再喊隔壁都被你叫来了,让你喊爹喊爹,死性不改。”待系好后看了眼大黄狗,拈髯胡须,“有些年头了吧,估计得有个四五年了。”

“二叔怎么来的咱家啊?”

白福生闻言看了眼白青,笑问道:“怎么突然记挂起你二叔的事情了。”

“小时候听你说过一回,现在有些记不清了,今天看着二叔这样,好奇问问。”

白福生摸了摸吃的正香的大黄狗脑袋,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斟了杯茶喝了几口后,开口道:“说来有些荒诞,你二叔其实有着大好前途,都是被那人给害惨了啊。”

白青探身好奇询问,“谁啊?我二叔当年到底怎么没的啊?”

白福生见白青执拗要知晓,无奈叹了口气,徐徐讲起了当年的故事。

白福生有个弟弟叫白祁明,原来是乡里顶聪慧的读书人,不过十六年纪参加乡试中了个解元,真可谓后生可畏风光无限,当时白家在村里算是威望显赫,托此许多有地位的长者大兴祠堂刻匾,以示光宗耀祖,十里八乡无不知晓。

哪曾想白祁明应了朝廷会试后,带回了个人,起初都误以为是个贴心乖巧的书童,不过几日观察,发现两人关系匪浅,时常习书学理间,交头附耳互拭汗巾,那书童贴耳听完白祁明的话后,玉面绯红,本就生的娇细可怜,更显暧昧。

族里老太太只乐意听白祁明的美名赞誉,其他言论都当是嫉妒诋毁作了耳旁风吹走。

只一日无意间亲眼看见,白祁明捻着桃花瓣让那书童含夹在嘴上,不许他出声,又摘了朵更艳丽的,先对着那书童耳边轻柔的吹气,脸上像酿了桃花酒般红糜醉人,复捻着花儿在那细白脖颈上轻抚,一面抚过热气香汗,一面怀里贴着他后背,软骨似的交缠着脑袋,软言侬语。

想来也知道,这般场景无人消受得了,何况,被寄予家族厚望的白家后起之秀。

白祁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白家也不敢放出任何不利于他的消息,只是罚了白祁明抄了几遍《四书五经》,便不了了之,其余多嘱咐他安心迎考。

那书童的下落,是在白家后山的土堆里知晓的。

他如何死的,没人敢说。即使很久以后,白祁明不再迎考会试,不再哀求家族里的长老,不再进食,不再听进任何劝慰,枯槁似的皮骨架在床板上,对着白福生吐出最后一口气,“哥,他……我弄在了桃花庵的斜坡……那里,要是你给我也弄那……躺着,我坟前经过的东西,就当是我报答你的,看在我替你救回白青,嗯,可行?”

……

那年初春,白祁明合着满山坡桃花树,躺在了那里,两个土堆,无名无姓。

只是草草祭祀后,白福生刚往地上浇完两杯桃花酒,须臾,刮起一阵风,山坡铺满了桃花瓣,那两个土堆,却再也看不见了。

回去的时候,白福生怀里兜着只捡来的小狗崽,他给它取名“二叔”送给白青,这便是白青的二叔。

白青听完,不觉泪下,接问道:“那书童并未过错,为何不放他走了就是,何必落得如此凄惨?”

白福生深叹了口气,“他同你二叔一样,虽身为男子,却生的细瘦,受了罚愣是不求饶,只因听有人劝说他,要为那人着想,若是通过了会试,前途无限,他是知道你二叔有志气的,便去了后山,结果,无人送粮,又钉上了铁篱笆出不去,烂死在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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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民诡案录
连载中顺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