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梵最终还是去了版画展。
不是陆明宇给的票,也不是宋昕晟买的那张。他周六早上自己去展馆门口排队,手里捏着张刚买的票,纸质粗糙,边缘还带着机器切割的毛边。
展馆里人不多,老艺术家的版画挂在冷白色的墙面上,墨色在宣纸上晕开,像被雨水浸过的旧时光。程知梵站在一幅《秋江》前,画里的芦苇被风吹得倾斜,水面上飘着片孤舟,船尾的渔夫戴着斗笠,身影小得只剩个墨点。
“这里的留白用了‘飞白’技法。”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程知梵没回头,指尖在玻璃展柜上虚划了道线——画里的水纹确实有飞白,墨色浓淡不一,像真的有水珠溅在纸上。
宋昕晟走到他身侧,隔着半臂的距离。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和程知梵身上的这件有点像,手里拿着本展览手册,翻到《秋江》那页,上面有行小字:“墨色需晾七日,待半干时补飞白,方得水意。”
“你怎么来了?”程知梵的目光还落在画上。
“路过。”宋昕晟的声音很轻,“刚好想起你喜欢他的画。”
程知梵扯了扯嘴角。这借口和上次修锁时的“路过”一样拙劣,却比以前的强硬让人舒服。他转身去看下一幅画,宋昕晟没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像幅没画完的素描。
展馆的咖啡厅在负一楼。程知梵逛到中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热可可。杯子刚放在桌上,就看见宋昕晟端着杯柠檬水走过来,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没问“能不能坐”,却也没靠近,手臂都放在自己那侧的桌面上。
“你也喜欢喝这个?”程知梵看着他杯里的柠檬水,青柠片在水里浮着,像片小小的翡翠。
“胃不好,喝不了甜的。”宋昕晟用吸管戳了戳柠檬片,“你以前总说热可可太腻,今天怎么点了这个?”
程知梵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确实不喜欢太甜的,但今天走了一上午,手脚有点凉,就想喝点热的。宋昕晟连这个都记得,像把刻刀,把他的喜好全刻在了心里。
“冷。”程知梵低头喝了口热可可,甜腻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淌,却没压下心里的涩。
宋昕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柠檬水往旁边推了推,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暖手宝,充好电的。”
是个兔子形状的暖手宝,米白色的绒毛,和程知梵公寓里的地毯一个颜色。程知梵看着那个兔子耳朵,忽然想起被关在别墅的那天晚上,宋昕晟也是这样,用各种细微的关心,试图掩盖他偏执的错。
“我不需要。”程知梵把盒子推回去。
宋昕晟的指尖在盒子边缘捏了捏,没再递,只是把盒子留在自己手边:“那放在这里,你冷了就拿。”他拿起展览手册,翻到最后一页,“后面有艺术家的访谈,他说《秋江》的孤舟,其实是在等归人。”
程知梵的目光落在“归人”两个字上。墨色的字迹印在纸上,像宋昕晟那天说的“对不起”,轻得像羽毛,却又沉得压在心上。
下午出展馆时,外面下起了小雨。程知梵没带伞,站在台阶上犹豫时,头顶忽然多了片阴影。宋昕晟举着把黑伞站在他身后,伞面往他这边偏了大半,自己的肩膀露在雨里,很快被打湿了一小块。
“我送你回去。”宋昕晟的声音被雨声泡得有点闷。
程知梵没拒绝。雨不大,却很密,打在伞面上沙沙响。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着能再站一个人的距离,却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路过一家画材店时,程知梵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新到的狼毫笔,笔锋圆润,是他一直想要的型号。宋昕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以前你总说,好笔能养画。”宋昕晟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次你看中支兼毫笔,老板说要预定,你等了两个月才拿到,拿到那天,在画室里试了一整夜的笔。”
程知梵的脚步顿了顿。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自己都快忘了,宋昕晟却记得清清楚楚。他想起那时宋昕晟总说“等你拿到笔,我请你吃醉蟹”,后来笔到了,他真的带了一整只醉蟹来画室,用蟹八件拆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件艺术品。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温柔,原来一直藏在记忆里,被雨水一泡,就慢慢浮了上来。
“宋昕晟,”程知梵看着被雨水打湿的路面,“你不用总记着这些。”
“我怕忘了。”宋昕晟的声音很轻,“怕忘了你喜欢什么,就再也没理由靠近你了。”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更密的响。程知梵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忽然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伞歪了。”
宋昕晟的身体僵了一瞬,低头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伞柄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他没说话,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让雨点落在伞面上的声音,盖过自己过快的心跳。
到公寓楼下时,雨停了。宋昕晟收起伞,伞骨上的水珠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上去吧,”他把暖手宝从口袋里拿出来,这次没递,只是放在程知梵的门口鞋柜上,“晚上可能会降温。”
程知梵看着那个兔子暖手宝,忽然说:“进来喝杯茶吧。”
宋昕晟的眼睛亮了亮,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他没立刻答应,只是看着程知梵,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幻觉。“可以吗?”
程知梵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转身开了门。画室里的香樟木书架在暮色里泛着暖光,画架上的《香樟树》又添了几笔,树影里的光更亮了,像能照进最深的阴影里。
宋昕晟换了鞋才进来,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光。他没坐沙发,只是站在书架前,看着上面摆着的画册——有一半是他送的,扉页上都有他写的赠言,以前程知梵没在意,现在那些字迹在暮色里,忽然变得清晰。
程知梵泡了壶白茶,递给他一杯。茶水在玻璃杯里泛着浅金色,热气模糊了宋昕晟的眉眼。“你以前总说,白茶要温着喝,太烫会苦。”宋昕晟捧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程知梵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你好像什么都记得。”
“关于你的,都记得。”宋昕晟看着他,眼底的光很软,“知梵,那天在别墅,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是太怕了,怕你被别人抢走,怕你再也不理我。”
程知梵没说话,只是喝了口茶。白茶的清苦漫开,像那天被关在卧室里的感受,委屈又憋闷。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宋昕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碰撞,发出轻响,“但我真的在改。我不会再强迫你,不会再挡着别人靠近你,如果你想和陆明宇做朋友,想和谁去看画展,都可以。”
他说得很慢,像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我只是想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如果你需要,我就出现;如果你不需要,我就站远一点,像今天在展馆那样,看着你就好。”
暮色从窗户爬进来,漫过两人之间的地毯。程知梵看着宋昕晟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像只安静的蝶。这个曾经偏执到把他关起来的男人,此刻正笨拙地学着退后,把选择权递到他手里。
“壁画的尾款,周总监说打你账户里了。”程知梵忽然换了个话题。
宋昕晟愣了下,随即点头:“嗯,按你说的价格,一分没少。”
“陆明宇说,你把他调到别的项目了。”
宋昕晟的指尖紧了紧:“他设计能力强,那个项目更适合他。”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因为你。”
程知梵笑了笑。这大概是宋昕晟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不再用手段赶走靠近他的人。他站起身,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没完成的《香樟树》:“我以前觉得,被关在别墅的那几天,像被困在树影里,喘不过气。”
宋昕晟的呼吸顿了顿。
“但现在看着这画,”程知梵拿起画笔,在树影边缘添了点暖黄,“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宋昕晟看着他的背影,长发垂在背上,发尾被暮色染成了浅棕色。他忽然觉得,那些树影里的光,或许不是程知梵自己画上去的,而是他心里的冰,正在一点点融化,才漏出的暖意。
“我该走了。”宋昕晟站起身,拿起外套,“茶很好喝。”
程知梵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画笔在画布上划过,留下道柔和的弧线。
宋昕晟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明天我去画材店,把那支狼毫笔买回来,”他声音很轻,“放在你画室门口,可以吗?”
程知梵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几秒后,轻轻“嗯”了一声。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程知梵放下画笔,走到窗边。宋昕晟的身影在路灯下慢慢走远,手里还拎着那把黑伞,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
画室里还飘着白茶的清香。程知梵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热气已经散了,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像谁没说出口的、温柔的期待。
他走到门口,拿起那个兔子暖手宝,按了下开关。绒毛里的发热片慢慢暖起来,温度透过布料传到手心,像宋昕晟掌心的温度,却不再带着让人窒息的占有欲,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暖。
画架上的《香樟树》还没完成,但树影里的光已经足够亮了。程知梵知道,自己心里那道警惕的墙,正在被这些不动声色的温柔,凿开一道越来越宽的缝。而那个曾经站在墙外用锁链的人,现在正捧着暖光,站在墙外等,等他愿意主动打开那扇门。
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清润。程知梵把暖手宝抱在怀里,指尖划过兔子耳朵上的绒毛,忽然想起宋昕晟在展馆说的话——“《秋江》的孤舟,其实是在等归人”。
或许,那孤舟等的不是归人,而是愿意放下戒备,慢慢走向岸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