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程知梵打开画室门时,狼毫笔就放在鞋柜上。
紫檀木的笔杆被擦得发亮,笔锋裹着防潮纸,旁边压着张便签:“老板说新笔要泡开再用,温水漫过笔锋即可,泡一刻钟。”字迹瘦长,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笔刷,像怕他嫌啰嗦添的装饰。
程知梵拿起笔,指尖触到笔杆,温润的木质贴着皮肤。他确实没怎么用过新的狼毫,以前总等别人送现成的,或是直接用画室里的旧笔。宋昕晟连泡笔的细节都记着,像把熨帖的熨斗,把那些细碎的麻烦都提前抚平了。
他按便签上说的,找了个青瓷笔洗,倒了温水。笔锋浸在水里时,像朵慢慢绽开的花,浅棕色的毫毛舒展开来,带着淡淡的松烟香。程知梵盯着那朵“花”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宋昕晟昨天在画展上说的“飞白”——好的笔,才能画出有呼吸感的线条。
画到中午,程知梵用这支新笔补了幅小品的叶脉。狼毫比他常用的兼毫更有弹性,笔尖划过宣纸时,能精准地控制墨色浓淡,连最细的叶脉都带着自然的顿挫。他放下笔时,才发现宋昕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画室门口。
男人没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保温桶,目光落在宣纸上:“笔好用吗?”
程知梵捏着笔杆的手指顿了顿。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刚好在程知梵脚边停下,没越界。“还行。”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把刚画的小品往宋昕晟那边推了推。
宋昕晟的眼睛亮了亮,脚步往前挪了半寸,盯着那幅叶脉看:“笔锋没伤着吧?我特意让老板留了支没开过锋的。”
“泡得刚好。”程知梵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时,指尖碰到他的指腹——比上次修锁时暖些,大概是揣在口袋里焐过。
宋昕晟接过水杯,指尖微蜷,像在回味那点触碰的温度。“张阿姨做了虾仁馄饨,”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知道你今天用新笔,特意少放了盐,怕你喝水多跑厕所,耽误画画。”
程知梵打开保温桶时,热气裹着虾仁的鲜气漫出来。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粉色虾肉,汤底飘着葱花,是他喜欢的清淡口。他拿起勺子时,发现勺柄缠着圈软布——和工地平台护栏上的布料一样,是怕他烫着手。
“你不用总这样。”程知梵舀了个馄饨,热气熏得他睫毛颤了颤。
“这样挺好。”宋昕晟坐在对面的小凳上,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你画画,我看着,不用说话,也没人打扰。”
程知梵没再反驳。馄饨在舌尖化开时,他忽然想起被关在别墅的那几天——宋昕晟也是这样看着他,却带着紧绷的占有欲;而现在,他的目光里只有松弛的温和,像浸在温水里的糖,慢慢化开,不灼人,却甜得扎实。
下午陆明宇来送壁画的尾款清单,进门时正好撞见宋昕晟在帮程知梵研墨。程知梵握着墨锭在砚台上打转,宋昕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张吸墨纸,等他研完了好吸掉多余的墨汁。两人没说话,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像共事多年的老搭档。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陆明宇把清单放在桌上,笑着打趣。
程知梵的耳尖有点红,停下研墨的手:“刚好研完,你看看清单对不对。”
宋昕晟站起身,往旁边退了退,把空间让出来。他没走,只是靠在书架上,目光落在程知梵的发顶——他今天没束发,长发垂在肩上,发梢沾了点墨灰,像落了片细小的乌云。
陆明宇核对清单时,程知梵忽然想起什么:“你调到新项目,还习惯吗?”
“挺好的,”陆明宇勾了勾嘴角,“甲方是个收藏家,跟你一样喜欢老颜料,我们昨天还聊起孔雀石绿,他说有渠道能弄到清代的矿料,下次带点给你试试?”
“不用麻烦了。”程知梵笑了笑,“宋昕晟送的那盒够用很久了。”
话出口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自然地提起宋昕晟送的东西。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宋昕晟的手指动了动,像被什么烫了下,又很快握紧,耳尖悄悄红了。
陆明宇看了看程知梵,又看了看宋昕晟,忽然笑了:“那我先走了,下次有画展再叫你。”他走到门口时,回头冲程知梵眨了眨眼,“别总闷在画室,偶尔也该出去晒晒太阳。”
门关上后,画室里静了几秒。宋昕晟先开了口,声音有点不自然:“陆设计师人挺好。”
“嗯。”程知梵把研好的墨倒进瓷碟,“他对颜料很懂。”
“你要是想找他聊颜料,随时可以。”宋昕晟走到画架前,看着上面的《香樟树》,“这幅快画完了?树影里的光很像那天展馆外的夕阳。”
程知梵的笔尖顿了顿。他确实是照着那天的夕阳画的——宋昕晟举着伞站在雨里,肩膀湿了大半,却把伞都偏向他那边,那时透过雨幕看见的夕阳,就带着这种暖融融的光。
“画完想挂在哪里?”宋昕晟的声音很轻,“客厅的墙空着,挂那里正好。”
程知梵没说话,只是往笔尖蘸了点墨。他知道宋昕晟说的是他自己的客厅——从没人邀请过他去宋昕晟家,这是第一次。
傍晚宋昕晟走时,程知梵正在收拾画具。狼毫笔被小心地放进笔帘,和其他笔并排躺着,像刚找到归宿的孩子。宋昕晟看着那支笔,忽然说:“下周我妈生日,她一直想请人画幅牡丹,你要是有空……”
话没说完就停了,他怕这话像在强求,连忙补充:“没空也没关系,我找别人也行。”
程知梵把笔帘卷好:“我有空。”
宋昕晟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喜藏不住,像被点亮的灯笼:“真的?”
“嗯。”程知梵走到书架前,抽出本牡丹图谱,“我先看看参考,下周三给你。”
宋昕晟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好”。他走到门口换鞋时,脚步都带着轻飘,像踩在云絮上。
程知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才低头翻开牡丹图谱。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香樟叶,是从别墅带回来的,边缘已经卷了,却还留着点清苦的香。他忽然想起宋昕晟刚才的样子,像个得到糖的孩子,眼里的光比展厅的射灯还亮。
接下来几天,程知梵每天画两小时牡丹。宋昕晟没来打扰,只是每天早上送来早餐,放在门口就走,便签上的字却越来越软——从“今日有雨”到“新到的云母粉在你画材盒里”,最后一张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牡丹花苞要圆,像你画的雾凇苞”。
周三下午,程知梵把画好的牡丹卷起来,用红绳系好。宋昕晟来拿画时,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支玉簪——羊脂玉的簪身,簪头雕着朵小牡丹,和画里的花苞一模一样。
“给你的。”宋昕晟把锦盒递过来,指尖有点抖,“看你总用发带,这个戴着轻,不累头皮。”
程知梵捏着红绳的手指紧了紧。他知道羊脂玉的价钱,这支簪子肯定不便宜。可看着宋昕晟眼里的期待,像怕被拒绝的小狗,他没说“不要”,只是接过来,放进了抽屉。
“画拿好。”程知梵把牡丹画递给他。
宋昕晟接过画时,手指碰到程知梵的,这次没缩,只是轻轻捏了捏,像在确认什么。“我妈肯定喜欢,”他笑得眉眼都弯了,“等她生日过了,我请你去家里吃饭,张阿姨做的醉蟹,比上次的还鲜。”
程知梵没立刻答应,只是“嗯”了声。
宋昕晟走后,程知梵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玉簪。羊脂玉在阳光下泛着暖白的光,簪头的牡丹雕得极细,连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他对着镜子,把玉簪插进长发里——簪身很轻,果然不累,发尾垂在肩头,比用发带时更显柔和。
画架上的《香樟树》终于画完了。树影里的光漫到了地面,像能漫进人的心里。程知梵站在画前,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窒息的阴影,其实早就被月光和晨光一点点驱散了,剩下的只有被温柔填满的暖意。
晚上关画室门时,程知梵看见宋昕晟的车还停在楼下。他没像以前那样坐在车里等,而是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看什么。程知梵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看那天画展拍的照片——他站在壁画前的那张,照片下面有行新打的字:“等光漫进来时,我就在这里。”
宋昕晟听见脚步声,慌忙按灭屏幕,像被抓包的小偷。“我路过,”他挠了挠头,耳尖红了,“看你灯还亮着,怕你没带钥匙。”
程知梵看着他手里的手机,忽然笑了。“下周六有个新展,”他说,“陆明宇送的票,我一个人去没意思。”
宋昕晟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我有空!”
“嗯。”程知梵转身往公寓走,玉簪在发间晃了晃,“到时候记得带伞,别又淋雨。”
宋昕晟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长,长发在风里轻轻飘,玉簪的反光像道细碎的光,缠在发梢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玻璃糖球硌着掌心,却不再是涩的,反而带着点甜——是程知梵刚才笑的时候,漫进心里的甜。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替他数着日子。宋昕晟知道,那道曾经横在两人之间的墙,终于被月光和暖意漫透了。而他等的那个人,正慢慢转过身,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