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梵开始每天准时去工地。早上七点半到,傍晚五点走,像上了发条的钟。他总带着自己的保温杯,里面泡着陈皮水——陆明宇说这个养胃,前几天顺路给了他半袋新会陈皮,晒干的果皮在热水里泡开,散着淡淡的药香。
画到高处时,他不再踩高凳。宋昕晟让人搭的平台还在,木质的踏板上铺着防滑垫,边缘装了半人高的护栏,扶手上缠着圈软布,是怕他扶着时硌手。程知梵第一次踩上去时,指尖蹭过那圈软布,布料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宋总上周让人来改的。”旁边的工人见他盯着护栏看,随口说了句,“本来就有护栏,他非说不够高,又加了十五公分,还让我们把所有尖角都磨圆了。”
程知梵没说话,只是转身去调颜料。松节油倒在调色盘里,泛起细密的泡沫,像他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
宋昕晟没来过工地。但程知梵知道他一直在附近。有次他画到中午,发现带来的陈皮水喝完了,正想下去接水,回头就看见平台入口处放着个新的保温杯,里面是泡好的陈皮水,温度刚好能喝。杯底压着张便签,是宋昕晟的字迹,瘦长的笔画:“陈皮加了茯苓,比单泡更养脾。”
他没碰那个杯子,直到傍晚收工时,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大概是哪个工人渴了拿去喝了。第二天同一时间,平台入口又放了个保温杯,这次是温热的豆浆,便签上写着:“张阿姨磨的,没放糖。”
程知梵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在“没放糖”三个字上顿了顿。他确实不爱喝甜豆浆,这习惯只有宋昕晟知道。
陆明宇拿着卷尺上来时,正好看见他手里的便签。“宋总这是转性了?”他笑着调侃,“以前是恨不得把你焊在身边,现在倒学会隔空送水了。”
程知梵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别跟我提他。”
“还在生气?”陆明宇蹲下来帮他扶稳调色盘,“其实那天他在楼下站了四个小时,就看着你这个平台,工人说他烟抽了半包,咳嗽得厉害。”
程知梵调颜料的手顿了顿。松节油的味道有点呛,他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涩意压下去:“跟我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那天下午他画得格外慢。夕阳透过酒店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墙面上投下大片光斑,他盯着那些流动的光,忽然想起宋昕晟被阳光分成两半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像藏着两个灵魂。
周五傍晚收工时,程知梵发现画室的门锁坏了。钥匙插进去转不动,锁芯里像是卡了东西。他蹲下来看,指尖刚碰到锁孔,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昕晟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个工具箱,看见他时,脚步顿了顿,像是没想到会撞见。“我路过,”他举了举手里的箱子,声音有点不自然,“听物业说你门锁坏了,顺便来看看。”
程知梵站起身,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不用了,我叫物业来修。”
“物业师傅下班了。”宋昕晟走到门前,没看他,径直蹲下身检查锁芯,“是里面的弹簧卡住了,我带了工具。”他从工具箱里拿出细铁丝,小心翼翼地伸进锁孔,指尖灵活地动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动作熟练得不像“顺便来看看”。程知梵盯着他的侧脸,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连帽衫,头发剪短了些,额前的碎发没遮住眉骨,露出的眉眼比以前清瘦,却更显专注。
“好了。”宋昕晟站起身,把工具收进箱子,“里面的弹簧有点锈,我明天让人来换个新锁。”他没进门,只是站在门口,像在等程知梵的反应。
程知梵推开门,没说“谢谢”,也没赶他走。画室里还亮着灯,画架上摊着幅新画,是他昨天画的香樟树——从别墅阳台看到的那棵,树影在地上织成网,像道没锁的牢笼。
宋昕晟的目光落在画上,喉结动了动:“画得很好。”
“跟你没关系。”程知梵走到画架前,用布盖住画布。
宋昕晟的手在工具箱把手上捏了捏,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下周有场版画展,你之前说喜欢的那个老艺术家的作品,我买了票。”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票,递过来时,指尖微微蜷着,“如果你想去,我可以……”
“不去。”程知梵打断他,声音很冷。
宋昕晟递票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慢慢收了回去,把票塞进连帽衫口袋,动作轻得像怕揉皱了。“好,”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那我把票送朋友。”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慢。程知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发现他连帽衫的后颈处沾了点颜料——是自己常用的钛白,大概是刚才修锁时蹭到的。
关上门,程知梵靠在门板上,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的,没有薄荷糖。他已经很久没吃了,舌尖却总像残留着清冽的味道,尤其在想起宋昕晟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程知梵刚到画室,就看见门锁换了新的,银色的锁芯在阳光下泛着光。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个纸箱,打开一看,是半箱矿物颜料,最上面那格是孔雀石绿,比陆明宇送的那盒色泽更温润——是宋昕晟之前在苏州买的那盒。
颜料盒上压着张便签:“上次在别墅,看见你画局部时缺这个色。别担心,是新的,我没碰过。”
程知梵捏着那张便签,指尖有点发烫。他知道宋昕晟是什么意思——怕他介意被碰过的东西。这个认知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心脏,不疼,却有点麻。
他把颜料放进画材柜,和陆明宇送的那盒放在一起。两盒孔雀石绿并排躺着,像两个没说出口的选择。
壁画收尾那天,酒店请了媒体来拍照。程知梵站在画前接受采访时,总觉得背后有目光。回头看时,宋昕晟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瓶水,没靠近,只是看着他,眼里的光很亮,像藏着片星空。
采访结束后,陆明宇递给他杯香槟:“庆祝完工。”
程知梵刚接过杯子,就听见旁边有人惊呼。一个穿高跟鞋的女记者没站稳,手里的香槟晃出来,大半泼在了程知梵的衬衫上,冰凉的液体顺着领口往下淌,浸湿了锁骨处的皮肤。
“对不起对不起!”女记者慌忙拿出纸巾要替他擦。
程知梵下意识后退,却被人先一步挡在了身后。宋昕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条干净的手帕,动作自然地替他擦拭领口,指尖避开了所有直接触碰,只让手帕贴着他的衬衫:“没事吧?有没有弄湿里面的衣服?”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程知梵能闻到他身上的薄荷味,混着香槟的甜香,变得有些柔和。
“我去下洗手间。”程知梵推开他,转身往洗手间走。
镜子里的自己,衬衫领口湿了大片,锁骨处的皮肤泛着红。程知梵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脖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知道宋昕晟是好意,可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还是会泛起细微的战栗——不是讨厌,是太久没靠近后的陌生,和一点藏不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走出洗手间时,宋昕晟还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件干净的衬衫。“我让助理去买的,你的尺码。”他把衬衫递过来,“先换上吧,别着凉。”
程知梵看着那件衬衫,是他常穿的米白色,质地柔软,连袖口的纽扣都是他喜欢的牛角扣。宋昕晟总能把这些细节做得恰到好处,像把温水煮青蛙的锅,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他的存在。
“不用了,我等下就回去。”程知梵往前走。
宋昕晟跟在他身后,没再劝,只是把衬衫搭在臂弯里,像条沉默的影子。走到大厅时,陆明宇正和周总监说话,看见他们,笑着挥手:“知梵,晚上庆功宴去不去?定在你喜欢的那家私房菜。”
“我……”程知梵刚想说“不去”,就被宋昕晟打断了。
“他不去。”宋昕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最近累着了,需要休息。”
程知梵皱了皱眉,刚要反驳,就听见宋昕晟在他耳边低声说:“你衬衫湿了,去了也坐不住。我让张阿姨给你炖了汤,送你公寓去。”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薄荷糖的清冽。程知梵的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他看着宋昕晟的侧脸,男人正笑着跟周总监解释:“知梵胃不好,庆功宴的菜太油,我替他赔个罪,改天我单独请各位。”
语气自然,分寸刚好,像回到了以前那个替他挡掉所有麻烦的宋昕晟,却又不一样——这次他没再刻意隐瞒对程知梵的在意,只是把那份在意藏在了“关心”的壳里,软得让人没法硬气拒绝。
陆明宇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好吧,下次再聚。”他拍了拍程知梵的肩膀,“好好休息,我把画展的票放在你画室了,想去的时候随时能去。”
程知梵心里一动,没说话。
宋昕晟送他回公寓时,一路没开音乐。车子在楼下停稳后,他从后备箱拿出个保温桶:“冬瓜排骨汤,去湿的。”他没上楼,只是把保温桶递过来,“锁芯换好了,新钥匙在物业那里,你记得去拿。”
程知梵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他的,像触电似的缩了缩。宋昕晟的手很凉,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大概是昨天修锁时被铁丝划的。
“你的手……”程知梵没说完,就停住了。
宋昕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笑了笑:“小伤,不碍事。”他转身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颗糖,不是薄荷味的,是水果糖,透明的糖纸里裹着粉色的糖球,“这个不刺激,你要是晚上画画累了,就含一颗。”
程知梵接过糖,这次没扔。
宋昕晟看着他捏着糖的手指,眼底的光软了软,像被温水泡过的糖块。“那我走了。”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庆功宴的照片,我让助理整理好发你邮箱了,有几张拍得不错。”
车子开走时,程知梵站在楼下,手里捏着那颗水果糖。糖纸在路灯下泛着光,像片被揉皱的晚霞。他忽然想起陆明宇放在画室的画展票,想起宋昕晟臂弯里的干净衬衫,想起他修锁时专注的侧脸——这些碎片像散落在地上的颜料,原本各不相干,此刻却在他心里慢慢晕开,汇成一片模糊的暖。
回到公寓,程知梵把排骨汤倒进碗里。冬瓜炖得很烂,排骨脱了骨,是他喜欢的清淡口味。他边喝边打开邮箱,宋昕晟发的照片躺在收件箱里,第一张就是他站在壁画前的样子,长发被风微微吹起,发尾扫过锁骨,眼神专注得像在跟画里的雾凇对话。
拍照的角度很好,刚好能避开人群,只留下他和那片雾凇。程知梵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照片的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影子——是举着相机的手,手腕上戴着块表,是宋昕晟常戴的那块。
原来他一直站在那里,没靠近,却把所有镜头都对准了自己。
程知梵放下汤碗,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水果糖。糖球在灯光下转了转,粉色的糖芯里裹着细小的果粒。他把糖放进嘴里,甜香漫开,比薄荷糖温和,却更让人安心。
窗外的月光落在画架上,那幅香樟树的画还没完成。程知梵走过去,拿起画笔,在树影的缝隙里添了点光——像别墅门口那道被他错过的晨光,也像此刻落在舌尖的、慢慢融化的甜。
他知道自己心里那道警惕的防线,正在被这些不动声色的温柔,悄悄凿开一道细缝。而那个曾经把他锁起来的宋昕晟,正用另一种方式,一点点把那道锁打开,只是这次,他没再用钥匙,而是用了耐心和尊重,像在等一只受惊的鸟,自己愿意飞回到他身边。